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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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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行馆风格别具,不似燕王馆的气派恢弘,也不似湘王馆极近奢华之能事。只取闹中求静的用意,在馆中开湖凿池,用去近半的面积辟出一方水域。池上叠石为山,岸边烟柳半斜。湖心一座水轩四面垂纱,只有一条九曲浮桥与岸相连。
宁王峨冠博带,倚在水轩朱栏边,把手中鱼食撒入池中。鱼食似雪霰纷纷,诱引着百尾锦鲤向他脚下游来。
“他没有怀疑你?”宁王凝视着水面,语气悠然若自语。
少顷,水轩中有人答道:“看来是我们赌赢了。”
朱权轻笑一声,对着鱼儿反问道:“你真的这么想?”
轩中人闻言陷入一阵良久的沉默。他回想着两个时辰前,柳林里发生的一切,审视自己是否曾出现过任何纰漏。
在把每一个细节都细细回忆了一遍后,他才肯定地回道:“我想不出有什么疏忽之处。连王爷您那么大的秘密,我都交给他了,他还会怀疑我?”
宁王的细目弯了弯,“你错就错在以为他不会怀疑你。本王壮士断腕,也不过是把四哥对你的怀疑降到最低而已。他不会完全相信你的,他不会全然相信任何一个人。你要时刻记得你的颈上永远悬着一把刀,一旦掉以轻心,那把刀就会毫不迟疑地落下来。低估我这个四哥,可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轩中人觉得自己的后颈上果真袭来一阵凉意。他想起林中朱棣的目光,如果当时他看出自己身上有任何一丝值得怀疑的地方,那他能不能走出那片树林呢?又或者,朱棣其实已经看出了他的破绽,却视若无睹,为的是将来放长线钓大鱼?
此时此刻,他才悟到自己在远比预计中更为凶险的刀山剑径上走了一遭,然而危机却没有离他而去,相反他正走向一场更大的危机里。从一年前他在地牢中提审燕王密探的那天开始,他放弃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世,甚至是自己的容貌,就是为了这一天的计划。他不能抽离,也不愿抽离,他不怕死,他怕的只有一件事……
王静现身在九曲浮桥的岸边,隔湖向着水轩一躬。今夜是淑妃娘娘的寿宴,作为亲生子,宁王理应比其他子嗣早到几分。把最后一把鱼食投向湖中,宁王拍了拍手。日头已西,残阳将他原本清隽的眼眉渲染得烁烁生辉。夕阳也透过层层垂纱勾勒出一个浅浅的人形。
“本王不召你,你不要来见本王。帮我盯紧锦衣卫的人,其他的事,就按燕王吩咐你的去做。万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就算是你,本王也不会姑息。”朱权向人影送去轻轻一瞥,转身上岸。
余晖中他渐行渐远,颀长的背影犹如被一团火渐渐地吞没。此情此景穿过纱幕,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牵引出一丝不可消解的担忧,隐射着他心中唯一的恐惧。
柔仪殿里张灯结彩,珠宫贝阙美轮美奂。淑妃的寿宴正在进行,晋王引领着弟妹王孙,齐声恭贺皇上与娘娘福寿绵连,大明江山永固长存。朱元璋望着殿下自己庞大的家族,频频与众人颔首举杯,心中大感快慰。欢歌笑语,配着珍馐佳酿,大殿里融融一派和乐景象。
此时的武英门前也聚着几十个人,却与柔仪殿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二十几台华美的暖轿在高高的宫闱下自西向东一字摆开,轿夫们围着暖轿恭默守静地已站了近两个时辰,所有人脚底都已站得酸麻难当,却没人敢出声抱怨半句,生怕让两边别府的轿夫取笑了去。各府管事则齐聚宫门近前,只等着自家王爷出宫时,第一眼就能寻到自己。
虽只是管事,此刻怎么说也代表着一府的威仪,不仅衣饰光鲜,身板儿更是一个赛一个挺得笔直,彬彬有礼中又带着点清高。虽偶有交谈,谈的也不外乎是些尊己卑人之嫌的自美之言,只是说得圆滑些内敛些,颇有几分绵里藏针的味道。三保听在耳中不觉好笑。
今夜,三保依旧是一身儒生装扮,不着半点金银玉饰,如静谷素兰亭立在重重夜色当中。周围你来我往比得再热闹,也没人妄然上前,叨扰他这位燕王府的马总管。
正当三保暗自庆幸能免于口舌之苦时,一队守戒禁军向武英门行来。众人顿时噤声,向那队禁军投去注目礼。队列由远及近,踏着铿锵整齐的步伐,透着皇廷特有的威严,令人不由肃然起敬。
突然一股异样的感觉跃过三保的心田。他猛然抬头看向正从他面前经过的队列,卫士们却均是目不斜视,根本没向他望上一眼。目送最后一个禁卫走过,那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渐渐淡了下去。就在三保兀自疑惑之际,异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三保的手不觉探向藏于袍下腰际处的钨金扇。他浑身的肌肉已微微绷紧,但表面仍然很平静。虽然有人敢在禁地越举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三保绝不愿掉以轻心。多年游走生死练就的敏锐直觉明确地警告他,有人在窥探自己,并且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
三保烟色的眸珠逡巡着四周,突然锁定一处。须臾间他仿佛听到那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哼笑,从那片幽暗中渐渐地踱出一人。飞鱼服,绣春刀,皂靴悄无声息地踏在青石长砖上。武英门高大的门楼上垂挂下的一排气死风灯,虽光亮有限,足以辨清那人五官轮廓,只见他嘴边果然噙着丝古怪难明的笑意,一双鹰眼烁烁其华。敖笑风直视着马三保,于旁人的存在视若无睹。
三保心弦方松,被他盯着复又一紧,不等对方近前,自己已迎上前去,将二人与身后猎奇的人群隔开一段足够的距离。
“别来无恙。”敖笑风左手斜搭在腰刀上,开口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