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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车队缓缓转过一个弯,驶出青峦夹道的山路。视野豁然开朗,一湾碧潭宛若翡翠静卧在狮子山下,蜿蜒数里望不到边。

      朱棣看了眼对面似已入睡的三保,示意停车。领队的马夫跃下车来趋至窗前,燕王轻声嘱咐了几句,回首见三保仍未转醒,蹑足径自下了车辇。杨柳拂堤,由近及远深青浅翠,偶有几抹粉红点缀其间,风中隐约有艄公尾音袅袅的号声。马夫们已陆续卸了驾辕,牵了马儿去湖边饮水。燕王站在河堤上,长身而立。山水如画,朱棣不由信步向画中走去,脚下细碎的鹅卵石发出“咔咔”的轻响。未行几步,声音忽而加重,一个身影已跟上朱棣。

      燕王似在空气中嗅出了来人的气息,眉头一拧,“怎么不再休息一下?本王吩咐他们不要吵你。”

      “朱将军离开时,要三保寸步不离王爷。”三保收缓脚步,与燕王保持不远不近一臂的距离。

      燕王欲言又止。停顿片刻,最终只叹了口气。两人默默相视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想起了道衍那番预言。

      道衍,俗家名讳姚广孝。一十四岁遁入空门,却师从道士席应真,钻研阴阳八卦之术。近天命之年,自荐于燕王,得朱棣礼遇待若上宾。临行前日,他于大庆寿寺中卜了一支六爻卦。卦为□□屯——震为雷,喻动;坎为雨,喻险。寓意天地草创之初,雷雨交复,险象丛生。万事欲进而不得进,万事欲休而不得休。道衍大叹:此实乃六十四卦中之下下卦。但转而又两眼精光看着燕王,补充道:卦象虽然凶险,却非死卦。若能于稍纵即逝间,顺时应势把握时机,置之死地而后生,成败得失全在王爷的一念之间。

      听这话时,燕王眼中曾闪过刹那奇异的光彩,却是快若闪电,甚至让一旁的三保和朱能来不及捕捉。然而十几年的相伴,纵不能通透,三保心中亦早有感觉。金鳞岂是池中物,只待风云化作龙——肯苟安一隅的,又岂是他自小仰慕之人。只是这些话,燕王既不宣诸于口,三保自是不好主动明言。只是道衍这一卦,却似在平静了六年的池水中,激起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涟漪。

      风云也许尚远,未雨却宜绸缪。

      思忖间两人已偏离了大道数丈之远,眼前现出一片小林。新新柳色夹着几株红杜鹃,朱棣走在其间,阳光把他眼中的所见都笼在一片莹莹的光影里,包括柳影花阴下的青年。那一刻,三保的精细和江南的婉约,在朱棣的眼中不可思议地融成一片。恍惚中心底生出一丝慨叹,若不是战乱,作为贵族后裔,三保本应活在大理山花烂漫的秀丽山水间,而不是跟着自己在荒蛮的漠北过刀头舐血的日子。

      天意弄人。

      不早一秒,不晚一秒,冥冥中遇见。谁又说得清因缘际会,是深是浅是善是孽……

      燕王取下一朵杜鹃花,托在掌心。花蕾半放,含春粉面惹人怜。朱棣看着看着,心中一哂。暗笑自己未入金陵,却已染上江南骚客见花空复愁的坏毛病。随手将花一掷,转身寻向三保。三保投来的目光初时柔柔,转瞬急变,化做两支利剑射向柳林深处的某一点。花未落地,他已飞身掠入重荫里。

      即使只有一瞥,却足以让三保看清大柳树后的藏身人。那人见状似也无意再隐藏行踪,从树后一跃而出。青布衣衫,头戴斗笠,高挽着裤管,俨然标准的江南渔人打扮。诡异的却是斗笠边沿垂挂的缁纱,将此人脖颈以上挡了个密不透风。虽是如此,却可以感觉得出,此人的目光至始至终看向的是站在林口的燕王朱棣。

      朱棣稳如泰山,不为所动。

      那人向燕王的方向又行了几步,三保的乌金扇已毫不迟疑地直取他的神庭膻中。那“渔夫”见马三保来势汹汹,取出怀中短剑,乌金扇撞上铁剑,金吞铁咬之声立刻不绝于耳。扇缘薄如蝉翼,时展时闭,短剑若蛇口毒信,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三保脑中似又响起道衍的声音:上坎下震,九死一生!手中乌金扇不觉益发犀利,隐隐带了杀气。

      那人武功张弛有度,每一剑都无孔不入,角度刁钻。所幸三保使的是乌金扇,扇面开展将胸前面门几处大穴守得稳如铁桶,滴水难进。然而兵器讲究一寸长一寸强,以扇为器,毕竟不似刀剑,易守难攻。江湖中人,亦多以扇为辅助,抵挡飞镖暗器之流,真要谈取胜杀敌,扇子终逊正统兵刃一筹。虽然三保的扇艺已近化境,但终究兵刃自身有所短长,何况遇到高手时,毫厘破绽都可成为胜败的关键。

      此时,二人不分伯仲已过毕二十余招。那人已窥出扇器的薄弱点,有意攻击三保的下三路,但若俯身而就,必会将头背大片空门留给对手。那人却不着慌,忽然向三保面前斜刺七剑,趁三保抵挡之际,绕到三保身后,向侧一翻,头朝下脚朝上,只手负重,刺向三保膝窝处。三保一惊,此刻再想抽身回旋,为时晚矣。三保双目一抿,电光火石间已定下对策。他并不回身,只将手中金扇在指尖一绕,从肩头向下抛出,似陀螺在他的背后飞旋而过,正打在刺来的剑身上。短剑和金扇同时磕离了原有轨迹。剑飞出时,剑尖距三保不过盈寸距离。

      三保就地腾起,在空中接住飞出的钨金扇。扇子入手,人一旋,重新进入备战状态。那人却静静地站起身,也不急着去拾剑,淡定地掸了掸手上的尘土。恰在此际,一阵掌声响起,燕王踏着长笑步入林荫。三保与“渔人”隔着一丈分立左右,仍不敢松懈地将视线紧紧盯着他,而他的目光却仿佛透过垂纱,重又回到朱棣的身上。

      “看来这些年,你不在本王身边,倒是长进了许多。”

      渔人闻言,旋即单膝跪地,拳及额顶,拜倒在朱棣面前:“属下深怕有辱王爷所托,时刻不敢懈怠。”

      这突然发生的情景,让三保眉头一蹙,看向朱棣。燕王自是一脸泰然凝神威立,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三保充满疑惑的神情。

      燕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一沉,转入正题,“本王命你查的事,可有结果了?”

      “禀王爷,属下已查到欧阳匿银①的可能去向。详情备述密函之中,请王爷过目。”渔人说着,自腰间取出密信。交由三保确认后,奉入燕王手中。

      朱棣展开信纸,内书几行隽秀小字。每一个字落入燕王眼中,都令他的双眉不由拧紧一分。信读完,眉心已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痕。但很快,朱棣控制住了自己。心底渐渐升起的念头,让他的怒气渐渐化成一丝冰冷的笑意。

      朱棣看向渔人:“这次任务你完成的很好。从今天起,专心处理本王交代你的新任务,余下的事本王自会处理。”说完,一摆手。那人只说了一个是字,便向后一纵,拾起地上的短剑,转瞬间已越出燕王和三保的视野。除了那封密函,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的出现。三保一直都知道燕王在各地布置有密探,但他没想到这些密探的触角可以延伸得这么长,居然连驸马走私案背后不为人知的内幕都可以探听到,而显然这些消息是连皇上也不知晓的。

      燕王折返河岸,将手中密函投入水中,那信纸刚一沾水,霎时化作了一团纸沫,散入冰冷的河水中。最后的一点证明也消失了,燕王盯着那片水域良久,这才回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无语的马三保。

      “没受伤吧?”

      “三保没事。”话是这么说,三保心里却暗道:若真有事,王爷你问也白问了。

      “好啦。”燕王偏宠一笑,“本王知道你怪本王没有提前知会你,可本王本来没打算让你淌这趟浑水。”语毕,双手一扬,几米外,上坡上,巨石后,车队的马夫们应势而起,齐刷刷地一躬身,撤回官道。这些马夫都是从王府亲卫中精挑细选的个中好手,身兼数职,既是车夫,又是侍从,也是武功了得的护卫。只因这些人都是潜踪藏行的高手,又离着他们尚有一段距离,才致三保未曾察觉。

      原来燕王早有安排,唯一不在燕王安排的,反而是他马三保。

      “你追上来时,本王不管是劝你回去,还是和盘托出,你都不会听的。是不是?”

      被燕王言中的三保低头一笑,转而疑道:“可王爷一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为何要如此试探此人?”

      燕王沉吟道:“三年前,本王派他去查一件机密要事。一直毫无差池,一年前他却突然失踪,半年后又忽然现身,那半年谁也不能证明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事。试问本王怎能不疑?本王以身试险,不仅为了得到这份机密,更是为了证明他的清白。培育他这样一个人才所耗费的心力,三保应该可以想象。”

      “你也不要怪本王刚才看好戏。”燕王完全转过身来,与三保面对着面,“以他的能力和机会,方才他至多只能重伤你我中的一人,且无法全身而退。他若真的反水,一定会伺机向本王下手,绝不会和你缠斗不休。本王不上前,是不想拖你入险。”

      过近的距离,让三保只能微扬起头,才能迎上燕王投下的目光。

      堤岸上,马夫已重新套好了车辕。燕王重新露出一副闲适的神态,大步向来路走去。三保依旧紧随其后,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已成为他们脑海中经历的一场幻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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