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是离鸿浮半生》莫结笙

14、一樽酌江月（2）

　　二（第三人称）
　　当临罂然坐在自己的藏书阁翻阅着眼泛黄的典籍，侍女昭日连忙从一边的孔雀屏风里走出来，往他的书桌前倒了一杯香茗。
　　他微微品了一口。有微微的苦涩和淡淡的香在唇齿之间流连。
　　他微微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脉像。不禁微微蹙眉，打破了一张悠然自得的天人容颜。果然，了不起，真了不起……
　　他被下毒了。中的还是红朱砂。南疆特有的毒物，以南明宫为独创的制药。他居然就真的猝不及防的被中了毒……虽然以他，几点红朱砂是定然不会把他给牵制左右的。虽然他明白她的动机也不是这个。
　　“昭日，让沈姑娘过来，我有要事要商。”他唤道。移步到一旁的棋局上来。
　　“是，王爷。”昭日对这个身份奇特的沈姑娘很是好奇。虽然宁王府里严禁丫头婆子们对主子碎嘴。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对那位身份奇特的女子表现出格外的好奇。她没有头衔，只是外来的客人。但是王爷却天天好菜好茶的招待，穿着名贵的绫罗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气质不凡，看上去倒也不像是勾栏出身。只是“要事”怕也不过就是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王爷何时有过此等才情？
　　身为丫鬟，她倒也只是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唤了沈姑娘过去。
　　沈清玦依旧是一身的浓艳女装。一身华美精致的鲜红绫罗纱，显得红色眼瞳更加鲜艳欲滴，即使是天生苍白如她，也给脸颊添上了几分喜气的红晕。倒也没有身处敌营的陌生和防备，只是对着眼前的华服青年微微行礼。便坐在他身边的棋盘上。
　　“你是几时知道自己被下毒？”他平静的在棋盘上落下棋子。黑玉般的棋子映衬着指尖的温润白皙。
　　她手持白子，在棋盘上左右犹豫。“上战场的时候，当我的内力拼不过你。便感觉不妙。”随后看似随性的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嘴角勾起了不羁的笑容。
　　“你可知道，你的身体已经对毒素成瘾了。”他掂着黑子当玩具。风华婉转而绝世。风轻云淡的笑容，是明媚到无以复加的卓绝。
　　“自然知道。但是只要拿到解药就好。”她的笑意加深，眼神却淡漠冰凉。一轮明月般孤凉而凄美。“若是拿不到，也随意。”
　　“为甚？”世间人不是都以长寿为乐？
　　“在办完使命，早日离开浊世，也是乐事一桩。”她端起白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天地为炉，你我，不是都在为了生存苦苦煎熬。”
　　他温文和雅。“此言甚好。可惜你是个女子。”唯一一个他看得上的知音，偏偏是个动不得红颜祸水。这让他一生情何以堪？
　　“若我是男儿，早就揭竿起兵，还会轮得到你来抢中原国土。”她戏言。毫不顾忌的语言更是狂妄至极。
　　他失笑：“好大的口气。当我的幕僚怎么样？”他问道。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答应的，他却依旧问了出口。
　　“我终究还是汉人。不是南诏人。”她叹息。执起白子。
　　“那么你还要回到东翎骑？”他舒展着身体。懒散地靠在椅子后背。像是四月的阳光一样让人温良安定。
　　“不一定。”她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属于哪里。是四岁以前待的几乎没有记忆的长安城，是自己儿时成长学武，无比清静的死亡谷，还是成长蜕变的东翎骑，或者，她可能用自己的积蓄买下师父所葬的那个园林，孤独终老。
　　有淡薄的孤独在她眼中产生。清玦，你注定是漂泊沦落的人。师父曾经温柔地抚摸她柔软的发丝，如是说。清玦是忘不了师父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怜惜和不甘，似乎有莫大的悲哀和唏嘘。
　　她知道聪慧绝伦，精通术法的师父是给她批过命的，也定然知道结果不尽人意。师父在无数个夜里佯装沉睡，实则在想办法为了她心爱的徒儿篡改天命，给她一个圆满的结局，或是对着她沉睡的背影默默叹息，难以入眠。
　　清玦虽然不知道是如何个结果，也定然是悲戚苍凉的结局。她也自然不愿意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放在东翎骑。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比如眼前就有一件。
　　“宁王……”清玦悠悠开口。慢慢想着自己的措辞。
　　“临罂然。直呼姓名更直接。别拿汉人的繁文缛节来噎我。入乡随俗。”他停住了她的话。“你现在，是宁王府的客人。”
　　鬼都知道他的客人隐有深意。分明就是金丝笼里的囚犯。一丝丝不满在心中油然而生。
　　“好，临罂然。你可知道……南明宫？”她小心开口。
　　他面色如常。对我明媚一笑。竟然像千年寒冰一般冷而决绝。“南明宫。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莫非，连王妃告诉了你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暂且要保护着原飞樱。“不是。南明宫身为南诏第一帮派，自然和皇族脱不了干系。我只是好奇。”
　　他眺望着南诏细腻巍峨的山峦。细长苍白的食指敲着棋盘。对着我凝视良久。“终究还是都知道了。”
　　“不如说明白吧。在我死之前。”我勾起一丝冷笑。
　　“实不相瞒，”他微微叹息，“南明宫的少宫主正是杨念知。宫主则是，其父，先帝驸马杨孤雁。出身自然高贵不凡。”
　　她下意识抓紧手里的茶碗。果然，果然如此。“可否，让我见上一见。”
　　“为何？”
　　“我有要事请教。”她表面胡扯。目光却坚定，像是寒星一般明澈的黑瞳在红色瞳孔的映衬下越发明亮。
　　她以为自己不知道她的要事是什么吗？真是个孩子。
　　只是那眼神，竟然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