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刘凌嫣

6、下雨天

　　本来早晨出门时还是好好的，可是上第一节课时忽然下起雨来。下雨倒没什么，淋着回去一样很好玩儿！可是问题在于王奶奶非要给我送伞。她又不识字，就围着校园大声叫唤：“林点点！林点点！”当时刘老师正在给我们上课，教室里很安静，我心里害怕极了，只好装没听见。但萧梨雪已经在一旁吃吃地笑开了，我简直要气得流泪！过了一会儿，刘老师停了下来，对着我说：
　　“林点点，是在叫你吗？你出去看看吧！”
　　我狼狈地跑了出去，在关门的一刹那，我好像听见教室里发出“哄”的一声大笑。
　　我气急败坏地跑到王奶奶面前，跺着脚说：“谁让你来了！谁让你来了！”
　　“这孩子！你看这雨下的！我怕你淋病了，给你把伞，怎么就不该来了呢！”王奶奶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把小花伞。
　　“我淋不淋病不关你的事!你管不着！”我真想一把把伞踹到地上！但我又怕王奶奶会继续围着操场叫唤，一咬牙，我猛地把伞夺过来，扭头往教室跑去。一边跑，眼泪就一边“哗哗”地流下来。所以我又在教室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进去。
　　中午回到家，我发现大伯也在。这很奇怪，因为大伯中午一般不回家吃饭的。我也懒得管这是为什么，只是坐在饭桌边一个人呼哧呼哧地生闷气。大伯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王奶奶端出一碗饭放在我面前，我一挥手把碗摔在地上：“我才不要吃你的饭！”
　　大伯的脸一下子拉好长，他尽力地平静了一下才开口说：“你还在为早晨的事生气呀？王奶奶是因为不识字才大声叫你，这并不是她的错呀，是不是？”
　　我冷笑一声说：“是呀是呀，她不识字是我的错行不行！”
　　大伯说：“王奶奶怕你淋病了才去送伞，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
　　我尖叫道：“我淋不淋病关你们什么事！要你们管！”
　　大伯猛地一下把身子侧过来，恶狠狠地说：“小家伙，你是不是欠揍呀！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王奶奶急匆匆地跑来把我从大伯身边拉开。我挣脱了她，躲进自己的小房间里哭了一中午，任凭王奶奶怎么敲门也不开。下午上学时王奶奶追上来塞了一个盐鸭蛋在我衣兜里，我狠狠地把鸭蛋甩到地上，还在上面跺了几脚。
　　“不要管她！让她饿死算了！”大伯在我身后喊。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我大哭着跑到学校，一路上好多人都吃惊地看着我。一进教室，我就哭倒在课桌上，一直到上课我都还在哭。刘老师一见我哭，就责问郑新说：“郑新，你怎么又欺侮林点点了？”
　　“冤枉呀，这回可不是我！”郑新大叫了起来。
　　听到他们的对话，我觉得实在很好笑。但我还是哭。
　　刘老师轻轻抚弄着我的头发，在我耳边柔声说：“林点点，到底怎么了，有什么心事跟老师说说好不好？”
　　我继续哭。刘老师在我身边站了好大一会儿，然后重重叹了口气，走上讲台讲课去了。
　　放学的时候，吴萌和姚红手牵着手走过来问：“点点，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说：“我想离家出走，因为我们家所有的人都不喜欢我，所有的人都对我不好！”
　　“他们为什么会对你不好呢？”吴萌歪着脑袋问。
　　我想了半天：“也许是因为我妈妈不在吧。”
　　“那你妈妈去哪儿了呢？”吴萌又问。
　　“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早上我一醒来，她就不见了。我后来就跟我大伯和王奶奶住一起。”
　　“呀，怎么跟我一样！”姚红在一边插嘴说，“有一天早上我一醒来，爸爸就不见了，我就和外婆、舅舅、舅妈，还有我表弟住。其实我爸爸每个月都从乡下寄钱来，逢年过节还要送不少礼物。可我舅妈还是对我不好，总怕我们会跟她争外婆的财产。上个星期她还打了我一顿，只不过因为我没洗脚就上床睡了。”姚红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你舅妈怎么那样！我大伯从不打我！他如果敢对我凶，王奶奶就会收拾他！”我忍不住说。吴萌在一边扑闪着大眼睛看我，好像在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家出走呀？”我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哼，我都想好了，如果她下次再敢打我，我就杀了她，我可不是开玩笑的喔！”姚红真的从书包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子，展示给我们看。
　　我吃惊得都忘记了哭，吴萌尖叫道：“你可千万别傻！”姚红“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刀子落到地上。我和吴萌连忙把姚红往远处拉，免得她再把刀子拣起来。
　　姚红大叫：“我要回家，我要回恩施乡下，我才不要留在这该死的武汉！”她把重心往后倾，我们一用力，她的衣服就往上扯，露出一截黑黢黢的小肚皮。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吴萌也笑了，我们把手放开，姚红怪不好意思地把衣服理好。
　　我们三个人手牵着手开始在街上闲逛起来，连最小的店铺都不放过。但大人们总说：“去，去，一边玩去！”像赶鸭子似的。直到我们看到一家糕饼店，我突然觉得饿了，我中午都还没吃饭呢！
　　“不如我们回去吧！”吴萌提议。
　　我说：“你们回去好了！而我，要踏上征途！”
　　姚红问：“你要去干什么呢？”
　　我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去找我妈妈！”
　　吴萌看我一眼，慢吞吞地说：“我看，你还是回你大伯那儿吧！这没什么的，我爸妈也总吼我的！”
　　我生气地说：“那么，你认为我所有的痛苦都是装出来的罗！吴萌，你以后再也不是我的朋友！”
　　说完，我就狠狠背起我的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可是，我发现我最后站到了大伯家门口！
　　我的心开始“怦怦”跳得很厉害。努力平静了好大一会儿，我才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走进去。我本来想直接进我的房间，但王奶奶和大伯居然都坐在客厅里，我只好又躲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你要等不得了你就先吃吧，我再等等。”王奶奶说。
　　“不要紧，再等等吧。她中午都还没吃饭呢，等下回来看到没有菜了，她又该把小嘴巴噘着了。”大伯说。
　　“不是我说你，中午你的脾气也太大了一点。她才多大，你要那样凶她？”停了一下，王奶奶又说，“也怪我，接送她多少次了，怎么就记不清她的班呢！我是怕她难堪，在校门口问了几个人，都说不认得林点点……”
　　我的泪水下下子流了出来，我扑到王奶奶怀里说：“奶奶，我错了！”
　　晚饭我吃了好多，因为实在很好吃，大伯和王奶奶又一个劲朝我碗里挟菜。
　　晚上，大伯带我出去玩，还很慷慨地给我买了好大一杯冰淇淋。
　　“你不是说晚上不可以吃东西的吗？”我问。
　　“今天例外！”大伯说。
　　我高兴地吃起来，大伯坐在一旁看着我。
　　“还生大伯的气吗？”他问。
　　我简直顾不上理他，只能拼命摇头。
　　“你这个小家伙，我有时真不知该怎么对付你才好！”大伯笑着摇头，“我们以后都克制一点，好吗？”
　　我使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