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风》catia

25、英雄年少（5）誓师

　　乔祈言看着在她面前整齐地排成一队的阉童，一早想好的话却突然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小连哥站在队伍尾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往日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几个阉童也都迷茫地打量着她，脸上写着疑问。除了疑问之外，还有一丝恐慌，更多的则是长期被压榨欺负而凝固在脸上的麻木。
　　他们已经连续吃了十几天的白食，心中正是惊疑不定的时候，私下纷纷胡乱猜测，都说不知军中又要拿他们做什么了。之前熬过了胯|下一刀，不知现在还能不能有幸躲过伸头一刀。
　　乔祈言看着众人，红着脸嗫喁半晌，自己先憋不住笑了：“没错，我是狗蛋，但我不叫狗蛋，我叫乔祈言。对了，我是个女孩。”
　　几个阉童听她如此开场，也都偷偷地笑了，气氛一下轻松许多。
　　她清清嗓子：“传翊麾校尉柳应时口令，即日起阉童去留随意。想走的，这里就有通关的文牒，拿了后即刻便可出营。想留下的，就编入军中一同操练，今后再没有阉童这个说法。” 说着转眼看看阿玄手中拿的文书，示意大家可以自行来取。
　　阉童们听了左右看看，又遮着嘴小声交谈，目光都有些松动，然而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拿了文书离开。
　　乔祈言一笑：“我知道你们留下的原因，因为我也一样，我也无家可归了。普天之下，除了这里竟再没有一处地方和我有一样的人，再没有一处地方有这么多的人与我有同样经历的人。是，从这里出去之后，我走到哪里都会受尽白眼，然而还是只有这里，除了白眼之外，我还能够得到友情。”她环视一周，“没错，我是女孩，并不是阉童。然而进过军营的女孩，别人又会怎么想呢？我跟你们，其实是一样的。”
　　军营里只有一个地方有女孩子，那就是俗称的红帐子，营妓待的地方。
　　阉童目光里的嘲讽不屑变成了理解。
　　乔祈言突然面色一正：“但是，这不是我留下来的理由！老天爷夺走了我们的一切，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兄弟姐妹，以及我们原本美好平淡的未来，难道现在我们只要这一点点就满足了吗？”
　　她咬着牙，用右手慢慢托起左臂：“半个月前，我和猛子因为无意撞破华严的秘密，猛子被害死了，我也自鬼门关前转了一遭，手脚都被人捏断了。”她面露哀意，“猛子死了，可是又有谁记住了他？如果明天我死了，又有谁会记住我？”
　　“还记得雁荡关营外的大坑吗？不过十天的功夫，坑里就能堆满了人，他们的尸骸混在一处，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名字，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她将阉童一个个看过去，“死有什么可怕，每个人都会死，人们早已经习惯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杀、或者杀人、或者慷慨赴死，可是死了之后呢？难道就这样完了吗？你们甘心连死都没有被记住吗？上天几乎夺走了我们的一切，但是至少还剩下一样东西，那就是我们的命！在他拿走之前，我要让我的名字传遍天下！让他即使是夺走了我们的命，仍然有人记得，我曾经在这个世上活过！”
　　乔祈言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军营，是我们这些小人物最容易名扬天下的地方！所以我留了下来。我叫乔祈言，总有一天，我要让天下都知道这个名字！即使我死了，百年之后人们提起这个名字，想起的仍然是我！如果是这样，那么，我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
　　“老天爷拿走了很多，给了我们很少，但又能怎么样？我没有兄弟吗？你们就是我的兄弟！我没有家吗？军营就是我的家！从今天起，我们等着人施舍的日子到头了！别人看不起我们，我们就自己把尊重打回来！我们留在军营，不是为国家，不是为了某个高高在上的将军，是为了我们自己！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成为将军，我们不输给任何人！”
　　乔祈言看着众人，突然唱起了战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矛戈，与子同仇！”
　　这歌是军里唱惯了的，阉童们虽不清楚意思，调子却是烂熟。乔祈言唱过一遍，再唱时便有人加入。她循声望去，却是小连哥冲着她微微点头，她也回以感激的目光。第三遍时，加入的人更多，到第四遍时，已是全体合唱。乐曲的调子慷慨激昂，稍显稚嫩的嗓音虽唱不出男子的雄壮，却仍能感到志气满满。

　　当阉童散去后，小连哥却留在原地没动。乔祈言知道他有话说，也只在原地站着，微笑着看他走进。
　　小连哥走到她面前站定，冲她笑笑：“好口才。”
　　乔祈言也回以一笑：“好眼光！”
　　两人相视一笑，乔祈言先叹道：“我这样的人是出风头挨打的，小连哥你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得实惠的。”
　　“连于弈，我叫连于弈。”
　　乔祈言笑笑，也正色道：“乔祈言，我叫乔祈言。”
　　两人相识近三个月，今天才算正式互通了姓名。
　　乔祈言歪头看着连于弈：“小连哥告诉我名字，是要准备下注了么？不知小连哥想要把筹码压在谁身上？”
　　“你，我准备把全部的宝压在你身上。”
　　乔祈言微微惊讶：“我何德何能？”
　　连于弈正色道：“我看了你两个多月。你聪明有急智，又难得的重情重义，跟着你，我心里踏实。起码，我不必担心被你卖掉。”他看着乔祈言，“你也放心，我连于弈绝不会死在你的后面。有我在一天，这一百五十三名阉童就是你的死忠！”
　　乔祈言一笑：“以小连哥的能力，可不止这一百五十三名阉童！”她也郑重看着连于弈，“我虽不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我现在寄人篱下，处处仰人鼻息，也难以承诺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话。我只能说一声，若你肯信我，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连于弈向她抱拳，眼含笑意：“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两人并肩看着眼前平地，这原本是一片农田，如今因为荒年被废弃了，便仓促被平整出来当做阉童们练兵用的校场。
　　半晌，连于弈问她：“阉童练兵，可有教头？”
　　“……有，但不必指望他会认真教授，我们还是得靠自己。”
　　“我明白，你放心。……不过我们这一百五十三人，究竟是要做什么用处？”
　　“一战成名，或者，做了人家的踏脚石。”
　　连于弈一挑眉：“哦？有对手了？”
　　“是。城西小粮仓就是我们死战的地方，苏棋就是我们的对手。”
　　“苏棋？百步穿杨的冷面罗刹苏棋？”
　　乔祈言看着他点点头：“柳应时想收了他，无奈他太骄傲，不肯居于人下。我就是挫他锐气的一把利剑，若不能破，这军营便也没脸再待下去了。”
　　连于弈若有所思地点头：“苏棋，明白了。”

　　苏棋削着桦木枝的手突然一顿，冷眼看向动作缓下来的诸人，问：“怎么？”
　　李六七被众人眼神撺掇着，磨磨蹭蹭挨到他面前，吞吞吐吐道：“您要我通知城北的孙三、城东的郑二、城西的刘老五，我都已经去过了，他们虽然不屑一顾，但也都答应后天晚上去看。但是……”他回头指指诸人，面有难色，“兄弟们以前都没练过，翻那么高的墙，怕是有些困难……”
　　苏棋将手中的小刀向地下一甩，整个刀身应声入土，他起身扫视众人：“不是已经教了你们上墙的方法？还有什么难的？”
　　众人互相偷偷对了个眼色，低头不语。
　　苏棋冷笑，用手中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直线，中间相隔半丈有余：“从这条线，跳到那条线，脚不许有半点移动。”
　　众人不知他意思，但也都排着队照做了。
　　苏棋待众人全都跳过一遍，突然又指着溪边的两堵一人多高的土墙：“从这个墙头，跳到那个墙头，脚下不许移动。”
　　倒有半数的人面上现出几分难色来：“这……恐怕不行……”
　　苏棋冷冷地睨了众人一眼：“两堵墙头平行，间距也与这两道线之间的间距一样，你们在平地上做得，在墙头上为什么就做不得？说到底，还是怕！怕什么？从土墙上摔下来不过是落几块青，能要了你们的命吗？给我上！做不到的，就来与我比试！”他突然右手握拳，吐气开声，猛地向身边的一株茶碗口粗的小树击去。只听砰地一声，小树摇晃几下，咔嚓便从他击打处裂开，缓缓倒下。
　　苏棋重新坐下，冷冷吐字：“我拳下从不留情，是跳墙还是与我比试，自己选。”
　　他如此说，众人又哪敢当真与他比试了，左右看看，还是成四九先翻身上墙。半丈的距离并不算远，成年男子一跨便过去了，然而他还是酝酿许久，才闭着眼睛大吼一声，一下便跳了过去，稳稳站在墙上。
　　有了个成功的榜样，很快众人便都跳过一遍。苏棋脸上这才带了丝笑意：“这有什么难的？我说行，就一定能行！别被自己的想象吓倒！”
　　众人齐声答应，这才照着他说的法子，一心一意地练起了翻墙术。
　　苏棋将削好的桦木箭杆放在眼前比了比，见是笔直的一根，于是满意一笑，将箭杆插|进身旁的土里。伸手又拿起了一根树枝，拧掉树皮，削光表面，动作细致温柔得仿佛对待一位美丽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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