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风》catia

24、英雄年少（4）招兵

　　快要立春了，阜源却依然寒冷，放眼望去，昏黄的天连着暗黄的沙，半点绿色也没。一到晚上，天地仿佛都变成了一块大冰坨，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是冷的。
　　阜源外城的一处破庙里，十几个汉子围成一圈守着火堆烤火。刚刚经历了一季的严冬，阜源城里无家可归的老弱大多没有熬过去，剩下的青壮也是个个面有菜色，脸颊深陷，双目多少带着些病态的亮光。
　　一阵寒风吹过，冯七三猛地打了个喷嚏，忙缩着膀子向火堆又靠了靠，大声地抱怨：“这鬼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成四九也跟着横眉立目地附和：“格老子的混账老天，是诚心不让人好过呢！”
　　几人今天一天都没吃上饭，心里正憋着股邪火无处发泄，因此一有人起头，众人便也跟着起哄，几句之后便成了单纯的骂战，大家可着劲地把脏话都倒出来，仿佛骂过之后就能吃上热粥一般。
　　待众人的嗓音都有些哑了，李六七往火堆里又填了几根干柴，苦笑着安慰他们：“这种世道，能多活一日就是赚了，别看咱们现在这么落魄，外头还有成百上千进不了城的呢！跟他们比，咱们好歹还有火可烤，能喝上一碗热乎水！”他原先是大户人家的长工，后来因为灾年没活可干，便被东家赶了出来。他在一群人里算是见过些世面，因此俨然一副长者的派头。
　　听他如此说，原先几人也都不好再骂，冯七三凑过来一些问他：“大哥，听说西北军过几天就要开城放灾民进来了，你说到时候我们……我们还能讨着好么？”
　　他们这些走街串巷的小混混，平日不过是看谁家有短工就做一日，挣几个铜角子换口饭吃，实在没的吃了，就这边顺一个馒头，那边偷一个包子。这几天西北军进城动作不小，不少的小商贩吓得几天都没有开张，他们便连带着两天没吃着正经干粮了。若是再放灾民进来，怕是他们的日子还得更苦。
　　李六七叹了口气：“谁知道呢，过一天算一天吧！要不咱明天去城北碰碰运气，上次跟三孙子打了一场，他们不过是侥幸胜了，这次他们未必还能赢！”
　　说是如此说，他的底气却略显不足。他们几个常在城南晃悠，做些小偷小摸的事，但总还算老实本分。城北的孙三一伙却是实打实的地痞流氓，大店不敢纠缠，就去小摊收保护费，不给就见天的骚扰，所以他们从来没有饿过肚子。李六七他们却已经是饿了两天，开始头晕眼花了。
　　几人也跟着他叹气，转而望着篝火发愁，相顾无言。
　　正呆着，却听见庙门口有个声音冷然道：“蛇鼠之争，纵是赢了又如何？不过得着些残羹冷炙，有什么意思！”
　　众人一惊，齐齐看向门外，却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黑衣少年，背上背着个长条的布包，手上拎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靠着门框冷冷地盯着诸人，一双黑眼睛里透着煞气，连右手拇指上那个石抉也是黑漆漆得吓人，仿佛是另一只眼睛在瞪着众人。
　　李六七一愣，本想呵斥他走开，又见他神色间一片自然而生的高人一等的气势，便寻思着怕是哪家出来玩的公子哥，他们没必要招惹，于是刻意放软了语气道：“庙小人多，这里已没什么地方了，公子还是去别处歇脚吧！”
　　少年微微一笑，却仿佛没听见他的逐客令，径自走到火边坐下，盯着李六七问：“若是西北军开城门放灾民进来，你们怎么办？”
　　李六七面上一苦，这问题自前几天便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只是不管怎么考虑，他们这些地头蛇都没什么优势可言。不，他们不是蛇，他们连蚯蚓都不如。他们现在本就是半死不活地吊着，等灾民进城了便会将他们的吃食再分一份出去。到时候别说是正经营生了，就连想要小偷小摸勉强饱腹都会被人加倍防着，长此以往，怕真就只有死路一条。
　　冯七三见他为难，立即抢白道：“关你屁事！”
　　少年眯着眼睛笑笑，突然将手中把玩的一枝细柴甩出，细柴如箭一般嗖地一声贴着冯七三的脸颊擦过，没入地上大半。冯七三惊得目瞪口呆，连脸上微痒都不敢伸手去摸，生怕一偏头就如老人们说的那样，整个脑袋立即掉了下来。
　　李六七连忙赔笑：“后生仔不懂事，公子莫要与他计较。公子问我有什么对策，实不相瞒，我确实没辙，如今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什么时候饿死了也是命中使然。”
　　在座的十几人听他这么说，都纷纷不可置信地扭头盯着他，李六七苦笑一声，面露尴尬。
　　少年微微一笑，视线一一扫过众人：“七尺男儿，又岂有活活饿死的道理！我听说京城富户的仓库里，稻谷满得流出了仓门，下面的陈谷已经烂了，上面还在往上垒新谷。如今吃食只在你们几里之遥的地方，你们却甘愿饿死？”
　　“不然有什么办法呢！”成四九忍不住插话，他刚刚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公子是外乡人吧？你不知道，咱们阜源城里最大的一处人家---魏家的大宅修的就跟城楼差不离，外墙套着内墙，墙上有箭孔有水槽，院里还有上百名武师三班倒地轮流值守，就算是只麻雀也不能轻易飞进去。我们就算是知道里头有吃的也进不去，只能活活饿死！”说着又推推李六七，“李大哥最知道，他就是被他们赶出来的。”
　　少年脸上笑意不减，然而篝火明灭之下，他微挑的唇角却仿佛隐着无尽杀意：“如果我说，我有本事闯得进魏家大院，也有本事叫他们乖乖把粮食交出来，你们跟不跟我干？”
　　冯七三听了也忘了脸上的伤，一捶大腿兴奋道：“当然干！”
　　李六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冯七三立即撇撇嘴，不说话了。
　　少年见状，微眯了眼睛盯着李六七：“你在魏家大院做事，被他们赶出来，现在却还护着旧主？”他冷哼一声，“你倒是一条好狗！”
　　李六七闻言呼地一下站起，居高临下瞪着少年低吼：“我是好狗？我们李家上下六口都在魏家做长工，我爹去年年初死了，魏家连口棺材钱都不肯借给我，我爹是捆着草席下葬的！我二弟上山挖石头不慎被砸死，我妹哭灵的时候被魏家的三少爷侮辱了，一气之下，也上吊跟着去了！我跟三弟一起找他们理论，他们反咬一口说我们手脚不干净，把我们兄弟俩和我娘赶出了魏家！我三弟气不过去县衙告状，反被县老爷抓起来投了冤狱，我们因为没钱救他出来，没过多久他就死在了狱里！今年寒冬，我娘也终于熬不住，撒手去了！临走前她握着我的手，连喊了三声魏家该死才咽气。我是好狗？！”
　　他双目圆瞪，满面青筋地盯着少年，仿佛眼角都因为过于用力而迸出了一丝血色。半晌，他方喘了口粗气，克制道：“魏家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那是吃人的狼窝！我们兄弟就剩下这么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拉他们送死！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趁早还是回家待着去吧！外头不比家里，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少年轻嗤一声，也站起来，解下背上的布包拿在手里，盯着他淡淡问：“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们有能力报仇呢？”他伸手遥指门外，“那棵老槐树，想必你们是熟悉得很，看到上面的树疤了么？”
　　满目夜色，找一块树疤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然而少年提到的老槐树几人倒是都知道，离破庙大概有百步之遥。众人也懒得探究那树疤究竟在什么地方，看看少年再看看那老槐树便齐齐点头。
　　少年解开包裹，露出一张反着柔光的牛角弓来，他将唯一的那支箭搭在弓上，推弓，放箭！
　　羽箭夹着风声呼啸而出，众人下意识地闭眼，待再睁眼时，但见黑夜中一点白羽，稳稳地钉在无垠暗色中，仿佛黎明将至时的一点晨星。
　　少年一指那箭羽，轻声：“烦劳哪位帮我把箭捡回来。”
　　众人对视一眼，成四九犹犹豫豫地出门，不一会便飞奔而回，满脸兴奋：“箭头正正差在树疤上，三分之一都没入树里了！”他将那箭双手端着恭恭敬敬地还给少年，突然单膝下拜，郑重道，“不瞒公子，我们都跟城中的富户有过节，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请公子教我们武艺，为我们报仇！”
　　少年用两根手指拈起羽箭，将其和长弓再次仔细地包好，黑眼睛一一扫过众人，面无表情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叫苏棋。你们若甘心饿死街头，今天就是你们见我的最后一面。若你们还有一分男儿血性，就在明天到扇溪边等我。只要你们肯下功夫，我保证，你们的仇，都将得报。”
　　苏棋说完便将布包重新背回背上，转身要走，李六七突然又想起他放在火边的包袱，忙叫住他：“苏……公子！你的包袱！”
　　苏棋头也不回：“良将不带饿兵，吃饱了这顿，明天带着你的兄弟整整齐齐地来找我！”
　　黑衣隐入夜中，眨眼间就不见了。
　　李六七愣了一下，忙去解开包袱，满口袋的夹肉炊饼一下子如闪着光的金条一般暴露在众人面前，大家不由齐齐咽了一口唾沫。
　　成四九眼不错地盯着炊饼，轻声问李六七：“大哥，你听他最后将啊兵啊的，他是不是西北军的人啊？”
　　李六七叹了口气：“官兵又什么时候管过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大概是哪个山寨的少庄主吧！”
　　听说对方可能是做杀头生意的，冯七三也吓了一跳，然而眼睛还是离不开那金灿灿的肉饼：“那……咱明天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李六七仿佛刚刚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大了许多，“咱几个大活人，还真能憋屈得活活饿死不成！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算是干没本钱的生意，他能看上咱们几个饿死鬼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运气！凭他的本事，说不定我们老李家的仇就真能报了！”说罢就先拿起一个肉饼，大口咀嚼起来。

作者有话说

　　扭~昨天因为忙着更新文，这边木有更新，也木有说明，对不住啦（介种假装有读者的苦逼赶脚还真是弱爆了……泪）
孤独地滚来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