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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VOL.11(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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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清晨充分理解了“焦头烂额”这个词汇是多么的准确而又传神。
Sun就像是一个不断移动着的庞大的制造问题机器,而且堪比一台大型的永动机,不知疲倦的转动着。
在短短半个月之内,有八次清晨是在一个绝对应该属于睡眠的诡异时间里,被八个不同的陌生电话叫醒,然后跳起来穿上衣服,披星戴月的到这个城市各个堪比五星级饭店的酒吧把醉的不省人事的Sun领回家。
而且Sun是一个路痴,但是这个路痴却不肯老老实实的待在城市里,反而经常独自开车到郊外去拍照散心,结果就是经常在他模棱两可的描述了自己周围的“标志性”物体后,清晨要坐着出租车找遍城市任何一个可能出现他所说过物体的地方,甚至有一次他给出的标志性物体是一只三条腿的狗。(他认为这个最特别。)
另外他的衣服多到完全可以不用送去干洗直接穿完就扔掉,当清晨第一次看到他那间和她住的公寓一样大的房间挂满了整整一屋子的衣服的时候,她是多么想死啊,因为她要从这间屋子的几百套衣服里找到他电话里说的那件她从没见过的“有灰色扣子”的衬衫出来。
他家里还有一个专门冲洗照片的暗房,清晨需要定期帮他清理常用设备以及更换各种用来冲洗胶片的试剂。当她在一个布满了天平、量杯、搅拌棒、贮液灌、定时机、放大机等各种仪器的空间里小心翼翼的分辨米吐尔和菲尼酮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一种回到高中物理化学课上的返老还童感。
还有他那完全可以用来开展销会的相机阵容,绝对可以乐死Canon气死Ansel•Adams。当清晨在他家的茶几上发现一台随意丢着的莱卡S2和哈苏H4D—60的时候,她有些不能镇定了。
除此之外Sun总能在茶余饭后想到一些新奇的主意出来。
例如突发奇想的自己动手把家里的墙壁刷成各种颜色,然后没过几天他厌倦的时候再要求清晨找人帮他刷回白色。
他还时常会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颜色名称让清晨帮她调出来。比如我们的大少爷会在深夜时分脑子里突然闪过某个颜色,然后立刻打来电话来说:“清晨,你明天帮我调一个堇色和镉黄色出来,我要刷CD架那里的墙壁。”或者在清晨向他汇报今天的工作任务的时候突发奇想:“我要西洋红的房顶。”以及在公司的高层会议上偷偷用手机发“什么时候调一个和你那幅壁画上一样的巴黎蓝给我?”到她手机上。
等等等等,这些清晨都可以接受,但随着清晨总能满足他的种种要求,这慢慢的燃起了他对各种颜色的挑战欲和钻研欲,他的要求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刁难的成分。直到有一天,他拿着一本彩色的光面纸书籍兴高采烈的跑来,指着上边一个类似暗橄榄绿的颜色说:“清晨,今天帮我调这个出来!”清晨接过书,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那个颜色竟然叫“麴尘”,她不禁狐疑的看着他问:“第一个字念什么?”Sun想了想不确定的说:“菊?”清晨立刻啪的一声把书扣在桌子上,甩手而去。
他还会三天两头的告诉她要在家里开酒会,吩咐她做好一切准备;会在街拍时无意间拍下某个女孩子,然后只丢给她一张照片就让她找出照片里的人(后来她从Sun口中得知他也曾经想过用类似的方法让景臣找出自己,就立刻觉得不足为奇了);会用自己的色相搭配各种形形色色的方法讨女孩子喜欢,让她们做自己的模特,然后再让清晨帮忙摆脱她们。
……
总之,Sun的生活就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荒诞派戏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为此清晨曾经一度听到手机铃响就会头皮发麻,现在她终于理解Sun的前任助理在听到解任的消息之后为什么会表情复杂、热泪盈眶的看着自己,那并非是布莱希特所说的“羡慕、嫉妒、恨”,而是赤裸裸的激动和同情。
清晨在短短的半个月内,除了帮Sun收拾所有的烂摊子外,还研读了关于他的生平、设计理念、设计作品等等的一切资料(当楼清看到她每天拿着一叠比新华字典还要厚的纸不停翻阅的时候,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加上半个月深入虎穴的实地考察和亲身经历,她觉得自己随时可以脱稿写出一本《Sun最全传记》
半个月内,楼清看到精神力堪比美国最强防御系统的清晨屡次处于崩溃边缘,她非常的恐惧,不敢想像如果清晨癫狂起来,世界末日会不会等不到2012就提前到来,那时候奥特曼、蜘蛛侠和蝙蝠侠一起出动都无济于事。
但是在经过了这黑色的半个月后,清晨完全回复到了以往波澜不惊的状态,她几乎完全掌握了Sun的一切。
她可以在任何时刻的任何地点轻而易举的找到他,甚至有一次他迷路在外郊区某处,清晨仅仅凭借“有三个灌溉用的绿色喷水阀门”这样的描述,十分钟内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可以在景臣发出四十分钟的最后通牒后,在全城近百家酒吧里找到手机关机、喝的半醉的Sun,并让他在限定时间内清醒的出现在景臣的面前。
她还可以在他对今天穿着的大致的描述下,变出可以完美搭配的配饰。还可以在Sun拒绝交出具有命题性质的设计稿的情况下,翻出他以前弃用的草稿纸修改,并且完全通过审核。
像这样在普通人看来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每天都在LEO不断上演着,楼清乃至整个LEO都瞠目结舌的注视着清晨强大的、所向无敌的工作能力。
在那些穿着职业装喷着名贵香水的男男女女眼中,这个一身便装、神色清冷、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如同秋日里生长着的一株最不可思议的植物,温温婉婉,却时常散发着夺目的劲力和锋芒。
难得的周末,楼清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享受这个寂静的午后,清晨刚洗完澡,正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吹头发,看着她才刚到肩膀的头发,楼清发出一阵阵的惋惜。
其实清晨以前一直都是留长发的,楼清至今都不能忘记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长及腰部的长发,真的就像电视里做洗发水广告的明星一样好看。虽然当时她十分欠扁的拿着自己的作业本过来,一张嘴就问:“你叫清楼啊?”楼清原本是要发怒的,可偏偏清晨看过来的神情不带一丁点的恶意,她的眼睛亮的像星星一样,笑得像个纯洁的孩子。
后来到了高二升高三那年的暑假,清晨觉得麻烦,就把头发剪了,从出现这个想法到下决定再到实施只花了短短的两个小时。当所有人转眼就看见一个顶着中性发型出现在聚会上的清晨时,包括楼清在内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时有几个和楼清一起从外地放假回来的女同学还是第一次见到清晨,看着这样一个面容清秀到让她们揪巴着肠子想入非非都不为过的T恤牛仔裤“帅哥”突然出现在聚会上,还对着她们腼腆的微笑,她们体内荷尔蒙立即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了出来,脸瞬间烧的滚烫,同样滚烫起来的还有她们那些冒着粉红色泡泡的少女之心以及某种十分邪恶的念头。
期间楼清屡次听到有女生粉面含春的小声问自己:“这个帅哥是谁啊?哪个学校的?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楼清听了之后恨不得立即把她们从打开的窗口推下去,让她们在真实的自由落体中从种种邪恶的思想里快些清醒过来。
当然,这种所谓的“少女之间的美感”在清晨听到她们讨论她攻受问题的时候达到了一个高潮,当时她不顾火上浇油的危险朝她们走过去,用在楼清听来很微妙的语气对着那几个女生说:“很抱歉我的honey们,我可不是受。”但是她当时的表现,那个清爽的笑容和羞涩的举止,赤裸裸的告诉所有人那他妈的分明就是一个受!
那句话之后,楼清看到周围几个知道内情的男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而那几个女生显然激动地连呼吸都快要骤停了,清晨看到她们的神情,很明显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于是无辜的冲着身边一个知道内情男生求证:“喂,XXX,她们好像不信,你来告诉她们好了。”
但是该死的是那个男生竟然在清晨的视线下莫名其妙的脸红了,刚好他的卖相又长得还算入眼,雨势那群女生立对着清晨“微妙”的话语和男生脸上“微妙”的表情做出了一连串丰富的联想,然后她们更加脸红心跳了,像是一列列喷气的火车一样鼻子里冒出了浓烟滚滚。
然而也就是在那次的聚会上,费延第一次见到了清晨。
如果能够预见到今天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楼清一定会在那时想尽一切办法、就算是杀人放火也要阻止他们两个人的相遇,或者不用预见到将来,即便是在事情过去许久的眼下,楼清、乃至左菲和安维,都仍旧想将那件事情从记忆里无限的抹除掉。
但是现实往往不会按照她们所期待的那样发展。
楼清看着眼前已经快把头发吹干的清晨,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她。她朝沙发那头坐过去一点,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
“费延回来了。”
在她开口的同时清晨很有默契的按下了吹风机的开关键,所以“费延回来了”这五个字无比清晰的在沉寂的房间里响起来,就像是突然在一盆清水里注入了一滴油,久久的无法融合和平息下去,楼清甚至听到了房门里传来了左菲因此从床上滚落的声音。
如果一定要在安维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排一个最后悔的事件排行榜的话,占据榜首的,一定是让费延认识了清晨。
如果可以,她们之中的任何人都不想再提起费延,那就像是一根被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刺,埋藏在她们的内心深处,即使日积月累后表面已经光洁如初,但那种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都在隐隐作痛着的感觉却在清楚的提醒着她们,这个人曾经存在过。往往这个时候,心照不宣就成为了一种共度难关的默契。
事实上在见过了景臣之后,楼清已经对这地球上的绝大多数雄性生物都产生了抗体,所以现在反过来再去看,她完全可以随意的说出“费延并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光芒万丈的男人”这样的话。但是同时不可否认的,只要你稍稍的与这个男人接触,你就会发现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细孔里散发出来的那种致命的、令人无法抵抗的吸引力,当然,我们也可以把它称之为魅力。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感觉,他就像是一大片沼泽地,乍一看上去没有危险,可是一旦踏进去,就会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填补了她们满满的高中岁月。
在她们之中,作为同校的校友,先是左菲和学校里无数的青春期少女一样对于这个年长两届的优秀学长倾注了无限的热衷和崇拜,然而在维持了将近一年的“暗恋”后,随着费延离开高中进入了本市的一所名声显赫的大学,左菲还未来得及成长起来的爱情幼苗就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当安维知道了这件事后表现的十分不齿,因为凭借着美丽的外表和骄人的成绩,她在学校内外的追求者快要可以组成一个连队了,但是怀着少女的矜持和高傲,她谁也没有看上过。甚至当他们学校那个所谓的校草捧着一大束玫瑰花浪漫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也只是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然后默默的接过了那束花,最后在所有女生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轻蔑而又不屑的随手从三楼的窗口丢了出去。
但是后来她就不这样想了,随着她本着身先士卒的精神想要去帮左菲试探一下这个学长“人品怎样”后,她很快就把自己沦陷了进去。
那段时间里,在左菲好像要杀人的目光中,她开始脸红心跳的在校服里偷偷的佩戴费延送给她的情侣项链,而那个时候学校是明令禁止学生佩戴任何饰物的,所以保险起见她又用自己的美貌色诱了一个纪检部的男同学。
那时候安维还没有变成像现在一样现实的女人,她深深的爱着费延,和无数坠入爱河的少女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每当费延出现在她面前、甚至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和名字的时候,安维的脸上都会迅速的挂上一抹让左菲想要冲进厨房去开煤气和她同归于尽的幸福笑容。但是讽刺的是,这段曾经轰轰烈烈的爱情最终却是因为清晨而彻彻底底的终结掉的。
事后安维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哭了两天两夜,无论她妈妈怎么在外面砸门都不肯打开,后来叫了她出差在外的爸爸回来,她爸爸一怒之下把门撬开后,才把已经哭的昏过去的安维从卫生间里抱了出来。
而这么多年以来,楼清却始终都觉得清晨才是这整个事件中最倒霉的人,对于费延的移情别恋她比任何人都要晚知道,然而她却什么都不能辩解,因为赤裸裸的现实摆在那里,她的任何辩解都会自动升级成为狡辩。
而那件事后费延曾经单独约了清晨出来摊牌,没有人知道当时清晨对他说了什么,但是那天之后,费延就再也没有在她们的视线里出现过。后来安维很不争气的悄悄打听过关于他的消息,但是那一年,关于费延的所有消息都伴随着不断升起的蝉鸣一起消失在了夏空里。
面前的清晨沉默了很久,才微微的抬起头,对着楼清笑了一下说:“现在的我们还怕什么。”
楼清闻着从清晨身上飘来的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那是一种从没有闻过的清淡而深邃的气息,像是走在一片被暴雨洗礼之后的森林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当你在黑暗中猛然回头,却瞥见了天边一缕绝美的月光。
她低头看到桌子上的木质相框,在她们四个被时光雕琢的更加精致的面孔里,她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不能言说的感觉。
青春似乎就是以这种方式默默的跨过他们的身体,轰隆跑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