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暮》邶凰

15、VOL.10 在清晨回来

　　在清晨回来的第四天，S市开始下起暴雨，是那种好像有谁在天上直接把一整盆水直泼下来的特大型暴雨，乌云像海绵一样把整片天都包裹住，然后有人用力吱吱的挤出水来。雨水倾泻下来砸在窗外空调的防雨架上发出一阵阵闷声的轰鸣，地面上溅起巨大的波纹，如同一幅夸张到了极致的巨型水墨画。
　　清晨望着窗外好像可以随时水漫金山的特大雨势，紧跟着雨水哄的一声被风打在玻璃上，玻璃清晰可见的剧烈震荡了一下。她合上笔记本，开始检讨是否是因为自己的懒惰而触怒了天上的哪位神仙。
　　左菲的午睡时间结束在刚才的那声巨响中，她披着毯子从房间里出来，靠着清晨半躺在沙发上。左菲很喜欢这么靠着清晨，有相依为命的味道。
　　楼清放下手上的杂志，十分受不了的看着沙发上那个凄凄惨惨戚戚的人，左菲此刻的神情能让她联想到的只有高中历史书第一页彩页上的那个“人比黄花瘦”的李清照。
　　在坚持了五分钟后她终于受不了了，走到沙发跟前把她整个人从沙发里捞了起来，拖到一边，开始了滔滔不绝的关于“人生态度决定人生命运”的演讲。
　　“好了，现在你说说你挂着一副死了老公的表情，像一滩烂泥一样影响市容，是不是很不应该？”楼清最后总结性的问。
　　左菲委屈的点点头。
　　“既然你能认识到自身的错误，那就还是好同志！”楼清拍拍她的肩膀，妄想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方式安抚一下军心。
　　左菲在她的淫威下不得不屈服，露出一个很感激的假笑。
　　楼清很满意这个结果，心满意足的靠回到沙发上，重新翻开刚才那本杂志。
　　左菲委屈的拉拉身旁清晨的胳膊，眼睛睁的大大的盯着她，好像随时都会吧哒吧哒的掉下眼泪来。清晨被她晃的回过神，安慰的摸摸她的头，却什么也没说。
　　已经等着接招的楼清心中猛地一松，随即又觉得有些反常，疑惑的看着清晨。
　　清晨低头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说：“我决定明天去上班。”
　　“可是明天是周日！”楼清鬼叫。
　　“那就换一个说法，我决定明天去报道。”清晨无所谓的说。
　　“需要那么急么？”楼清很不解。
　　“我快发霉了”清晨一副嫌弃的样子看着自己。
　　“ok，那你要小心。”楼清心有余悸的提醒，“设计部的人几乎都是疯子。”
　　清晨好笑的看看她，又想起自己似乎应该在上班之前把该解决的事情统统解决掉。
　　她拿起桌子上的新手机，拨出颜速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在清晨以为不会有人接听了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而慵懒的声音：
　　“喂。”
　　这是清晨半个月里，第一次听到颜速的声音。

　　城市公园外的天桥上，雨还没有完全停下来，稀稀啦啦的滴在天桥的顶棚上，再顺着四周的玻璃流下来，像是眼泪一样。
　　清晨靠在隔离带的扶手上发呆。
　　雨天的天桥上几乎没有什么人，颜速远远就看见她，她穿着一条水色的纱质连衣裙，头发柔顺的垂在颈窝里，干干净净的站在那，身子单薄，眼神平静。
　　她转头望见颜速，轻轻的对他招招手，没有什么笑容，却异常的温和。
　　颜速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遇到她的秋天，那年他大一，还要上早自修，从自习教室的窗子往外看，学校里到处都是红色的落叶，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她被几个学生会的女干事簇拥着走进教室，请他以优秀学生代表的身份出席学生会的活动。
　　那几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干事在一旁不停的对着他的脸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穿着简单的棉布T恤和运动鞋，干净的皮肤带着沐浴乳淡淡的香味，面色平静的跟他讲解活动的相关事宜，看起来却比校园里任何一个穿着LEO和chanel裙子喷着dior香水的女孩子都要好看舒服。
　　最后她把一张表格交给他，对他说“谢谢”，眼神同样的温和平静，然后转过头去拍拍那几个喋喋不休的女干事。
　　她离开的背影干净又单薄，像一缕风一样带走了他的一整个秋天。

　　颜速缓缓的走向清晨，隔着一些距离停下脚步，尴尬的看着她，他今天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恤，好像出来的很急，所以没有打伞，头发上沾着湿漉漉的雨水，但是和以前的任何时候都一样的英俊好看，清晨向前走了几步，微笑了下说：“好久不见。”
　　这种生疏客套的开场白像一根刺扎进颜速的心脏，并迅速的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繁密的枝叶紧紧扼痛他的心。
　　“好久不见。”过了好久，他艰难的开口。
　　清晨身后的玻璃窗被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打开，风从窗口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狂乱飞舞。他想伸手帮他整理一下头发，她却已经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挂到耳后，露出了白白的耳朵，颜速的手和他的心一起僵在半空。
　　“听说你到LEO工作了，恭喜你啊。”她低头苦笑了一下，头发又不听话的从耳后落下来，“没想到我这个女朋友却是最晚知道这件事的。”
　　巨大的玻璃顶棚将他们缩映成两个模糊的点，颜速逆风望着她，视网膜上却形成了清晰的像。似乎在他的世界里，她永远都那么清晰的存在着，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他第一个看到的永远都是她温和而波澜不惊的脸。可这张波澜不惊的美丽面孔下却是一个荒凉到寸草不生的灵魂，而他却对这份荒凉倾注了自己一切的爱，企图在上面从生出一棵稚嫩的苗。
　　他抬起手臂温柔的抚摸上她冰冷的脸，轻声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因为你要和我分手么？”
　　气流夹杂着她的声音撞击着颜速的耳膜，被风吹乱的头发遮住她的脸，看不清楚神情。
　　颜速的嘴唇瞬间变的苍白，他疯狂的摇头，眼中带着比暴雨时的云层还要厚重的悲伤。他张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很深很深的、带着祈求的，望着她。
　　清晨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我原谅你。”她在颜速仿佛被闪电击中的表情中补充，“无论这十五天里发生了什么，我都原谅你。”
　　颜速的眼眶在她的话语里迅速的变红，他张开双臂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风声呼啸而过，清晨隐约听到头顶传来一句小声的：
　　“我爱你。”

　　而在雨水更加密集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宝马车从一家新开的书店门前疾驰而过，然而几秒钟后，汽车又重新倒回来，在门口停下。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车上下来，打开伞，推门走进那家书店。这样的天气店里人并不多，当他经过门口的收银台时，那个年轻的女店员盯着他年轻英俊的面容，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很甜美的微笑。
　　男人在书店里转了一圈，随手拿下了架子上的一本《阴谋与爱情》和门口玻璃架子上的《LOOKING》，走过去结账。他从钱包里掏出钱放下，然后说：“不用找了。”提起打包好的两本书出门。
　　女店员一直目送着他离开，直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才回头朝屋子里的其他同事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和惊呼：“这个男人看起来太有感觉了！”
　　人总是对自己无法用语言描述和形容的人或事冠其名为“某种感觉”，“感觉对了”或者“感觉不对”这样的字眼时常会不由自主的从他们的嘴巴里跳出来，其实他们所看到的，只是一种与自身相契合的吸引力，而这种吸引力，我们通常把它称之为“魅力”。
　　年轻的男人一坐进车里，他身边那位蓝眼睛的助理就公式一样的开始说话：“费先生，四点钟的时候，您需要出席公司的视频会议；另外，晚上七点，鳕代公司的洪先生约您在SwissLine用餐。”
　　“推掉它。”他打开那本最新的《LOOKING》，头也不抬的说。
　　“好的。”助理回答了一声，在记事本上记下什么。
　　他将手里那本杂志大致翻了一遍之后，抬起头说：“我需要今年一月份到现在为止所有在市面上发行过的《LOOKING》，明天早晨上班之前送到我的办公室，另外，你帮我约一下夫极公司的颜川先生，然后联系H市的那家印刷厂。”
　　“知道了。”女助理飞快的在自己的记事本上记录下这些。
　　“恩。”男人点了点头，合上手中的杂志，又瞄了一眼上面的封面后，唇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然后，他将那本杂志随手丢在一边，拿起座位上的那本《阴谋与爱情》对着司机说：“开车。”

　　安维从出租车上下来，一边抱怨着这样恶劣的天气，一边企图以最快的速度钻进旁边的店面里，然而当她跨出去的刹那突然听到了“滴滴”的喇叭声，紧接着一辆黑色的宝马车从路口驶出来，在她面前穿过，她刚想要开口叫骂，然而透过被雨水淌过的朦胧车窗，她看到一张阔别已久的、熟悉的侧脸。
　　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容，那张日日撕扯着她心脏和灵魂的脸，就这样再一次的、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宛如梦幻一样模糊的现实里。
　　安维定定的在原地站着，脸色苍白的好像一尊刷了颜料的蜡像，天上的雨哗啦啦的下着，落在她身上那件新买的LEO小连衣裙上，成了好像污渍一样的深蓝色斑点，她注视着那辆早已走远的黑色轿车，孤零零的站在雨里，风将她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
　　而在街道上许多品牌店面的橱窗里，摆放着当下最抢手的时尚杂志，在最新的那本《LOOKING》封面上，安维年轻精致的面容在橱窗里熠熠生辉。

　　一个小时之后，洗完澡的楼清抓起沙发上的手机，上面显示了一条来自安维的信息，只有短短的五个字：
　　“费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