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还在》树夏淤泽

4、第四章

　　Vol。4
　　我记得上幼稚园的时候，老师问我们最喜欢什么地方。我说是家。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家。
　　踏着楼梯一步步接近房子，还没进门就听到妈妈切菜时极富有节奏感的声音；开了门可以闻到浓郁的香味，爸爸坐在沙发上就这落地灯的光看着晚报。
　　我会笑着说：“爸妈，我回来了。”
　　妈妈会一边用手在围裙上蹭一边从厨房出来，说：“回来啦~你去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爸爸会放下报纸，把餐具准备好。

　　“琰，想什么那么入神？”
　　我回神，摇了摇头，继续喝汤。
　　“你今天怎么回来的那么晚？”
　　“因为帮老师腾成绩册，天黑了以后没看清楚，上错了公交车。”
　　“你视力不好，要不要去配副眼镜？不然生活很不方便，幸亏你这次回来了。”
　　“好，这个周末去配。”

　　如果你的书桌正对着窗外，会不会冬日的黑夜里对着窗外发呆，然后用手在玻璃上画出奇怪的图案呢？那是一种享受，我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放空我自己，让我暂时忘掉一些令我苦恼的事。

　　我要配眼镜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戴着眼镜，而且眼镜的镜框越来越有花样，那时候黑框眼镜最流行，走在路上10个人8个戴黑框，7个不近视。

　　“步小琰，你配眼镜啦~摘下来给我戴戴看！”
　　他伸手就来摘，我侧过头，压低声音说：“别闹，我去图书馆。”
　　“我陪你~”
　　“不必。”我按住正准备站起来的他，又不自然地收回手，胡乱解释道：“我只是想一个人看会儿书……”

　　学校图书馆没有很好的设备资源，有本专门的名册，上面记录了书名和编号，查起来很麻烦。
　　我在6排书架中徘徊，看到一本村上春树的《Happy Birthday》，不知道为什么刚看了一页就想到了明天是圣诞节，班里很多人都有节目了。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我说步琰！你是不是看我不爽啊？”
　　他突然抽出椅子坐在我旁边，紧盯着我不放。
　　我摇摇头，视线继续回到书上。
　　“别看了！”他脾气暴躁地把我手上的书抽了回去。
　　阅览室里的人开始往我们这里看，我皱着眉头说：“小声点，出去说。”

　　图书馆位于六楼，走廊很宽敞。米垣趴在护栏上往下看，不发一言。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才直起身子，认真地问我：“圣诞节出来玩儿吧？”
　　我摇摇头，“我要准时回家。”
　　“为什么你老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呢？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爆出了青筋。
　　米垣很狂躁，很自我，但是他很善良，很仗义。虽然只做自认为对的事儿，但是从来不强人所难。我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拒绝他，只是拒绝的理由还没想好。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拒绝。
　　“我不想去。我劝你们也不要去，前天我听老师说学校抓得很紧，在这种学生中很流行的节日，他们会随机找几个场地抓人的。你们当心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生气，迅速地抓住我还停在他肩上的手，把我扯过来给了我一拳。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这是我第一次被人打。以前看电视里出现的情节，没想到会那么痛。很快，口腔里弥漫了血腥味。
　　他也为他的行为举止吓了一跳，想过来扶我。正好，图书管理老师闻声出来，看着地上的我和站在旁边一脸尴尬的他，“你们在打架？”
　　“……我”
　　“不是，”我站起来，及时打断他，“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
　　老师半信半疑地回了图书馆，我蹲在地上找眼镜。本来视力就不好，配了个眼镜还是无框的，找起来真麻烦。
　　“给你……”
　　我接过眼镜戴好，心里感叹幸亏配的是树脂片，不然碎了就麻烦了。
　　“谢谢。”
　　“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难道是无意的吗？无意中打了我一拳？我感觉左脸肿了，随意揉了下，就离开了。这一天，他一直从各个角度各个时间各个场合偷偷往这里看，我知道他在担心我。

　　直到放学，他也没敢跟我说话，背着书包在班级门口看了我半天，后来被笑眯眯的嘉拉走了。

　　还好，家里有妈特地准备的玉米甜汤，这个圣诞节过的还不差。
　　作业全部搞定，我无聊地看着各式各样为圣诞节特地准备的电视节目，手机在卧室床上响了很久我都不知道。直到我百无聊赖地捧着《Happy Birthday》躺在床上，才想起来查看。
　　六个未接来电，都是半个小时之前的。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我回了过去，响了很多声，他才接。
　　“米垣，我刚刚没看到，你找我什么事？”
　　“步琰！你快来救我！我们把ktv的电视机屏幕给弄碎了！”
　　“什么？！”
　　“我们在xxx路上的xxKtv！”
　　电话就那么挂断了，我烦躁地翻着书页，又看了看时间：9点10分。
　　这个时间让我用什么借口出去啊！

　　“爸，妈。我有一套书没带回来，这套东西我明天要交的。我现在必须赶回学校。你们不用担心，我拿到了就给你们打电话。”
　　我知道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很不好，但是我还是硬着头皮按了“发送”

　　匆匆忙忙感到ktv，找到那间包厢，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我瞠目——男男女女在那儿吞云吐雾，一男一女还特别沉醉地唱着ktv，42寸彩电完好无损。角落里嘉搂着米垣的脖子坐在他大腿上，甜腻腻地笑着。没有人知道我来了……
　　直到我身后的门被大力推开，班主任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所有人才消停。

　　“步琰，我以为你是好学生，不会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不会被带坏的！”
　　“……”我无话可说，我确实进了ktv，也确实进了包房，也确实看着他们那么堕落一个字都没说。
　　“你帮了米垣很多，可是没想到你被米垣带坏了！”
　　包厢里的灯全部打开，服务员被拒之门外，我站在原地低着头，心情确实前所未有的平静，老师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米垣坐在沙发上多次想替我解释，可是他却说不出话来。

　　我被老师送上出租车，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晚就是这样灯火阑珊。车子开得很快，把路过的景色都拉成了无数条线。我不知道爸妈收到短信后会怎么样，会不会生气地把手机关机还是担心地披着衣服坐在客厅里等我……我也不知道米垣现在在想什么，或者他明天会跟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无法预知下一秒的我们会是什么样？我更不敢说明天我们是否会恢复原样……

　　第二天中午，我们被老师带到行政楼的会议厅里写800字深刻检讨。我坐在离米垣最远的位置上，他的旁边不是嘉，肯定为了避嫌，免得又要写一份关于不该早恋的检讨。

　　我写的很快，其实我根本不担心自己会怎么样，只是怕父母会失望。好在，他们昨天晚上只是等到我回来才睡觉，只是叮嘱我下次这么晚出门要小心。
　　这就是父母，他们管这儿管那儿，唠唠叨叨说些我们不爱听的话，可是他们爱我们，只要我们幸福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愿意，包括包容我们烦他们吼他们……

　　“校方针对这件事，给你们的处分是行政警告和全校的通报批评。如果你们不用成绩和行为说话，那么这份警告就会夹在你们的学籍档案里，跟着你们……”
　　说到这儿，米垣抬头看了我一眼。可是我面色平静，毫不在意。

　　“对不起，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打电话给你只是想给你赔礼道歉，还有就是让你来玩儿。你不要紧吧？”
　　我笑着垂下头，他紧张地看着我。
　　“我没事儿……你也说了，我们是朋友。朋友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我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我表面平静，可是心里很难过，我很想说出来……很想大声地说出来。
　　可是，没有人会给我倾诉，没人想分享我的苦水。爸妈不行，老师不行，米垣不行。

　　下午的体育课，一向都坐在旁边晒太阳的我，却反常地脱掉厚厚的校服，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衫绕场跑到流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