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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雪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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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一席话后,李如遗再没有来过。
从垂柳初芽,到桃花染艳,从夏荷吐蕊,到秋菊洒金。我浸侵在那些书里,把自己释于那一场场攻坚,防御,略地,守城的战役中……
书这东西是越读越多,没有尽头的。比如今天这里一个典故,引于那边的一本杂记;后世的一次争斗,源于前缘的一场盟约。太多的参考,太多的引用,让我这书不得不越读越复杂,渗入的层面也越来越广。
太多头绪,让人无从着手。从四国开始,到两雄并立,直到摇光统一。那么多年的军事战争,牵连着太多政治变化,又有扯不断的经济干预,甚至还有文化的影响。——我才发现自己实在连把这些关系纵横,势力捭阖,看清楚的能力都没有,更不要提那些时事英雄的高瞻远瞩。有时读到一个精彩的战争故事,我真不禁拍案叫好。那种兴奋,远非读那些杜撰小说可以比的。如此高绝的计谋,如此惊险的情节,除了史实,没有什么可以把这天下争霸描绘的如此清晰,丰富。
太多的细节,太多的牵扯,我的脑子里容不下这一副天下全景,只能片段般的记着一些战争场面。也只能伶仃记住几个名垂沙场的将军。叶清是一个,可惜的是他最后战死在沙场。而另一个,就是文帝末期著名的将军:杨敬佩。可以说,此人是摇光统一天下的决定性人物,当年就是他带兵攻入上缭的。书上说他用兵如神,擅长排兵布阵。几场重要的战役,打得都是极为漂亮的。可惜书到末尾,便说他英年早逝,葬于兆京郊外的以县。唉,倘若他活着,我说不定还能在宫里碰到他。可惜,现在看来,我是没有这个福气瞻仰一下千古名将的风采了。
这书看得虽然多,但说心里话,学到的却是有限。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带兵打仗若是能从战争故事里学到,岂不是人人都能做大将军了?!
不行,这行军打仗,排兵布阵,若是我真想学,还是要看些兵法书的。我有这个想法,便想去找李如遗问问。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几个月没有见他了。
一日,等过午膳,我便央求小希带我去见他。
进得他的书房,我便打定主意,只问他可否皆看一些兵法书籍,绝不多谈其他。这个人太不简单——我不是第一次有这种直觉的。
“璃辰?”他看到我略微有些惊讶,“是你?有事么?”
“噢。我是想来问问李大人,可否推荐一下关于兵法的书籍?”
“兵法?”
“嗯。”
“你仍想学排兵布阵?”
“是的。”
他眼里没有透出半分情绪,淡淡道:“兵法是有的,你跟我来。”
我听闻,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饶了几个弯儿,穿过一条长廊,迂回几次,走入皇室窚正殿……
“这些都是。”他指着整整一面紫檀木书柜对我说道。
“什么?这,都是?!”我听完这话,差点没吐了血。
“嗯。”他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李大人。”我连忙从后面叫住他,忙不迭地问道,“这么多书,我当是先看哪一本啊?”
我实在不知道,面对这么一面书墙,我究竟该从那里下手。见他并未有答话的意思。我着急地说:“你不是我师父么?指点一下读哪本书总可以吧?”
“我的指点是……”他只瞟了我一眼,沉声道,“要么都看,要么都别看。”
你!你说这什么人啊,这是?!我本能应便是上去给他一脚。这不等于废话吗?!——李如遗啊李如遗,枉我以前还当你是一个良师,你简直把我当初对你存下的良好象形毁于一旦了!
“李如遗!”我这下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你就这样教学生吗?我都看?我看得完吗?”
他听到我的话,不急不满转过身来,声音依旧沉静:“以你现在的资质,都看和都不看,没什么区别。”
我靠!你骂我傻是吧?!别以为我连这都傻到没听明白。今天我算是跟他杠上了!我撸起袖子,气鼓鼓地站到他面前,大声道:“没区别。那你觉得南岭九扇连山那一站,那九座连山有区别吗?”
说完,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别说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战役啊!你若连这都不知道,还真不配当我师父!”
“是当年攻打开阳的一战。”他答得还算顺畅。只是接下来的一句话又把皮球踢给了我,“你看出什么区别来了?”
“不是我看出来的,是史书上写的。”我昨日刚刚看过,今日当然记得清楚,“这九座山的兵力分配很有讲究,杨敬佩将军是根据当时的敌军兵力分配,以兵力瞬变分合的布局,赢得战争胜利的。”
“所以说,你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什么?什么?什么叫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我被他这话弄得一头雾水,站在紫檀木柜前,呆楞了半天。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早已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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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奔到皇室窚的正殿,站在那一片兵法书海前,一一给他们相面:《独功策》,《临城池守》,《兵论》,《异袭十二计》……
“小希,你觉得这本怎么样?”
“挺好的。”
“这本呢?”
“也挺好的。”
“那,那本呢?”
“挺好。”
“哪本不好?”
“奴婢不知道。”
……
这自讨没趣的一问一答,让我当心上更加火燎,烧得我觉与其把这一柜子的书都读完,还不如把它们统统熬成一大锅粥,拿着勺子吃起来或许更快一点。
许是小希看我皱着眉头,半天都没有说话。她只好惴惴地试探道:“大皇子,要不然,我们过几天再来?这读书不急在一时的。”
“我知道。”——我想我也不过是一时性起罢了。以前的哥们总结我的性格就是:‘说风就风,说雨就雨’。很多想法,很多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这一时兴起的事情,说来时,就如山火,挡都挡不住。烧过一片森林后,又会突如暴雨普降,瞬时浇熄任何星火的杂念。
“那我们先回去?”小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希。”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李大人平常都看什么书?”
“大人好像什么都看的。”小希想想又道,“大多可能是史书吧。”
“噢。对了!”说到这里,我突然有了个念头,“李大人负责修史对吧?”
“嗯。”
“那你带我去看看他写的史书吧?”
“不行。”小希连连摇头,“大皇子,当朝的史书是不能看的,谁都不能。”
“真的?为什么?”
“是真的,连皇上都不能看呢。”小希解释道,“说是因为,‘不与史,不修实。’”
“是为了写史实的公正?”我有点吃惊,并未想到摇光的帝王还有这个气概,“那么这规矩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
“不是传下来的,是当朝圣上颁布的。”
“我父皇?”我没想到玄帝竟然有如此的决策和胸怀。
“嗯。”小希点头道,“所以,当朝历史,只有李大人,和他手下的那几个文书知道。”
我不自觉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响,随后不屑地说:“这务求公正,就怎么知道这些人是公正的了?”
“嘘!”小希听完我的话连忙比了手势,着急地对我说道,“大皇子,说话千万小心。李大人是最公正不过的了。”
“你怎么知道?”我反问。
“反正,我就是知道。李大人是这世上,最最公正清明的人了。”她一脸肯定,虔诚地让我觉得这丫头对李如遗的个人崇拜已经达到一个程度了。
“算了。”我真是懒得理会,“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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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遗的爱搭不理,浇熄了我燃起的学兵法的热情。几个月后,冬寒袭来,我整日缩在屋子里,吃睡混日。
十二月初的一天,我信手无聊地翻开桌子上胡乱摊着一本《玉食录》,看到介绍摇光西部一个叫作同里的地方,有一种叫作‘如意饼’的小吃,用紫薯,南瓜,绿豆和红豆和白面成四色面饼,擀成薄薄的面片,层层堆叠,然后用火腿,香菇,鸡茸,冬笋,河虾,肉碎……十六味料调和而成内馅儿,先在武火上燎炒,然后再包入四色层叠的面饼之内,再放在文火上慢慢蒸熟。蒸时,内料的鲜香渐渐透入各层的面皮之内,形成堆叠不同的味道。出锅一咬之时,各种味道随入口即化的薄皮沁入心脾,令人顿时难辨人间天上……
我读到这段,心里忽然想起了那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名言。这个写《玉食录》的人可真是典型的实践了这句话的妙处。想想他,再想想我,被圈在这么一个所谓的金丝笼中,而关于明天的天气预报似乎都是大雾。——无论空间还是时间,我感觉自己塌陷在一个势阱里,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我拉出去。
周期性绝望和颓废,谁可以摆脱?小希进门来奉茶,许是看到我一脸的疲倦,有些担心道:“大皇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来喝点茶吧?”
“不渴。”
“喝一点吧,今儿这茶不一样的。”
“不喝。”
“真的不一样的。这茶叫作雪初,泡茶的水是从这第一场冬雪后的松针上扫下来的,水滚而成,最是纯净不过。”
“不可能。”我看着她,本来想说:这满天的尘埃都裹在这第一场降雪里落下,怎么可能干净!?长期喝,不就等于慢性自杀吗?!
可是一转念我又问道,“这茶,都准备给谁喝?”
“这茶一年只有一次,也只有皇室能喝到。”
“那李大人呢?”
“喝不到。”
“那就把这给他吧。”——眼看就要过年了,除了这攒了很久的天空里的杂陈,我还真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礼物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