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组曲之离恨》西陵雨

3、003

　　阿离他们很快就到了冷杉林。树林有些幽暗，把清晨的阳光挡去了大半。阿离只穿了一条青纱夏裙，此时觉得有些冷。不过艾克的体温又让她感觉舒服了很多。
　　“这个树林怎么这么大？”阿离和艾克骑着马慢悠悠的走了好一会儿，仍旧看不见尽头，她不由有些担心，“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别担心。这片树林我小时候来玩过，虽然很大，但是路很好找，我们只要直着走下去，一定能走到出口，那边就是茵兰花园，刚才佩罗兹女士说的小田庄其实是茵兰别邸。说是田庄，其实很大很漂亮。”
　　“艾克，对不起。待会儿我自己去找姐姐好了，我不该把你牵累进来。”阿离低下头，其实她早就知道一旦牵涉到了主人，问题就会有些麻烦。但是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秦瑄才能安心。至于艾克的陪伴，她除了感激无以为报，只能尽量不牵累他。
　　艾克转过头轻轻笑了，“离，要是让你一个人我才会不放心的。怎么说我都比你大。你应该听我的。”
　　谁知阿离一抬起头就是一副惊喜的表情，“啊！艾克，我看到出口了！”
　　于是艾克大喊一句：“抱紧我！”用脚重重夹了一下马腹，很快就出了冷杉林。
　　阳光射进阿离的眼睛后，她觉得自己看见了曾经书上看到过的桃花源。就好像克罗德和罗莎的风景画，茵兰花园的自然风致深深的吸引了阿离的眼球。除了自己曾经的家，恐怕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阿离心里暗想道。
　　“这里很美吧！”看着阿离一副惊诧的表情以及严重透露出来的不可抑制的喜悦，艾克笑着问道。
　　“嗯。”阿离迅速低下头，漆黑浓密的眼睫遮挡了她眼中的一阵森冷，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很美，我们快去茵兰田庄吧。”
　　知道阿离可能又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艾克的心情很复杂，他很好奇这个来自异乡的女孩子究竟遭受过什么样的变故，才会把自己原本最纯真可爱的面貌都隐藏起来，变得淡漠甚至有些孤僻。不过，他更希望她能够忘掉那些过去勇敢的面对眼下的人生。
　　茵兰庄园的大厅很是热闹，因为它的主人来临，仆人们正有条不紊的往一大张长桌上铺上深红色的桌布，摆放各种精贵的点心。还有上好的红酒，奶酪，鱼子酱，柠檬派……与此同时几个男仆正忙着在地上铺崭新的土耳其皮毡，昂贵富丽的花纹让他们情不自禁的小心翼翼且沉迷于这份工作。
　　在来往穿着统一制服的仆人忙上忙下的同时，大厅的角落传来一阵流畅的钢琴声，是古典乐派的代表巴赫的经典作品之一《法国组曲》。有不少年轻的女仆开始偷瞟钢琴那边的客人，那个纤瘦挺直的背影正是属于此时弹钢琴的人，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依靠在钢琴旁的高大男子，那个男子穿着精细手工制作的休闲衣裤，虽然是一身黑，也显得他整个人神采飞扬。
　　一曲还未终了，弹钢琴的人似乎受到什么影响，猛的将双手重重的按下，发出一阵低沉又压抑的琴音。
　　“希瑟！”少年清澈却略显低沉的声音正是这个弹钢琴的主人发出来的。此时他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身边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却是一脸无辜的看着他，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蓝基，别这么容易就动怒啊，身为一家之主的你怎么连隐忍都学不会呢？”这个声音显然那比刚才的少年要显得成熟很多，他微微的偏过头，刚好看到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庄园主人萨姆赛特公爵和他的另一个朋友卡罗林夫人。
　　一旁的少年蓝基正要动怒反唇相讥，萨姆赛特公爵却比他先道：“蓝基的琴艺听起来大有长进，改天有空指点一下艾琳娜，她老是抱怨请不到一位好的家庭教师。”
　　蓝基起身，斜睨了身边的男子一眼，随即微微一笑：“艾琳娜一向很聪明。”
　　希瑟慵懒的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一根烟，笑着问：“刚才带来的几个姑娘呢？”
　　这时卡罗林夫人走到希瑟的身边，拿下他嘴上叼着的烟，然后身边的侍从递给她一杯红茶，她又转递给希瑟，笑着温柔道：“客人们也快到了，女士们可都不喜欢待在烟雾弥漫的屋子里。”
　　希瑟单手插在裤袋，单手托起卡罗林夫人的下巴，“就听你的。”
　　蓝基是一副鄙夷的神色，不过没有说什么。卡罗林夫人是迪亚伯爵的遗孀，而她也是贵族交际圈里有名的美人，希瑟便是她目前的情人。而希瑟也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因此两个人也是各取所需。
　　不一会，门口传来一阵甜美婉转的笑声，听上去煞是迷人。希瑟的唇角微微一勾，上前道：“是伊夏尔和她的朋友们到了吧。”卡罗林夫人的脸色微变。蓝基的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露莎，你确定昨晚上的贼不是盯上了你的美貌？”这个说话的人正是那个甜美声音的主人。
　　“哎呀！你！”显然这个小姐已经气急败坏，“伊夏尔，你怎么这么不正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萨姆赛特公爵，好久不见了，自上次在伦敦一别，我可是很想念您的。” 伊夏尔窈窕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门口，她身着一条绯红色的收腰隆袖的长裙，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了漂亮的两束辫子，头上系着缀着红宝石的丝带。整个人看上去光彩照人。而她身边的少女们也都个个年轻美丽，可都及不上伊夏尔和她身边的蓝衣少女，这个金色长发的女孩便是诺丁汉公爵的么女露莎。
　　萨姆赛特公爵上前轻吻了一下伊夏尔纤细如玉的手，又一次亲吻其他几个女孩。与此同时，希瑟也走到了伊夏尔的身边，而伊夏尔却迟迟不伸出手。
　　“小姐，您跟我生什么气呢？”希瑟露出痞痞的笑容，“还是您觉得我的魅力远不及萨姆赛特公爵？”
　　一旁的蓝基却上前对一袭红衣的伊夏尔露出难得的微笑，他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年轻的，也是脾气最大的。不过他对伊夏尔似乎很有好感。
　　“伊夏尔小姐是怕卡罗林夫人生气吧？希瑟少爷刚才的神态未免太殷勤了些。”蓝基批了撇嘴，又亲吻了伊夏尔的手。
　　卡罗林夫人的脸色不是很好，不过她依旧维持着高贵典雅的姿态，上前嗔怪道：“我哪有这么小的气量？说不定是伊夏尔小姐与希瑟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矛盾呢！”
　　希瑟当即沉了脸，卡罗林夫人确实满脸微笑。蓝基轻哼一声没有接话，对于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人，他向来是不屑一词的。不过这回连一向替她圆场的希瑟也被她气到了，萨姆赛特公爵只得拍了拍手掌：“音乐。”
　　随着悠扬的乐声响起，简单的庄园聚会终于勉强开幕。除了方才那几位尊贵的客人，其余都是附近一带的乡绅和他们的儿女。
　　“在这种小地方，都没有什么大的舞会，真是让人提不起兴趣！”卡罗林夫人端着酒杯对一旁的几个男士说道，“在伦敦，每天都有大型的舞会。我们在王宫一上午都打猎，下午就玩牌或者玩球，晚上就是舞会，直到午夜才散场！”
　　一旁的几个男士都是本地的富豪，对于这位美人所见过的大世面，自然是十分向往的，他们津津有味的听着，也被卡罗林夫人的美貌吸引，不住的迎合赞美。其中有一个白皙俊秀的少年却一直不出声，他低着头似乎在想自己的事情。
　　“我说，你！”卡罗林走到少年面前，端着酒杯，眉毛高挑，“跟我跳支舞吧！”
　　少年淡淡的看了一眼眼前身着紫色华服的美妇人，摇了摇头，“夫人，很抱歉我不会。”
　　摆明的拒绝，因为在交际圈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跳舞，这是一项基本技能，何况看少年的打扮应该也是这个圈子里的。远处正和露莎跳舞的希瑟看到这一幕，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转瞬即逝。
　　正当宴会如火如荼的开展着时，门口出现了两道极不和谐的人影。一个青衣的少女和一个着装朴素的俊逸少年。而少女才不过十来岁，她漆黑的发丝和如漆般的眼瞳淡淡的望着眼前的一切，经没有丝毫的惊诧之色。
　　管家艾瑞克匆匆的跑到站在一旁和伊夏尔聊天的萨姆赛特公爵身边，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萨姆赛特的眼睛当即望向了门口。
　　因为在场的并没有多少人，所有人的眼光很快就随着男主人集中到了大厅的门中央。看见这两个人不和谐的打扮就知道是普通的农户人家的儿女，只不过这个少女却是异国的面貌。看着少女淡漠的眼神，蓝基皱了皱眉，却只是拿着酒杯静静的注视着她。希瑟又露出一贯的玩味神态，像是要看好戏似的抱起了双臂。
　　卡罗林露出一抹嘲讽的表情，淡淡道：“哪来的乡巴佬？”
　　她一旁的少年轻轻皱眉，却不动声色的远离了她一点。
　　“萨姆赛特先生，很抱歉打扰您！”女孩子的声音清冷细腻，竟是比伊夏尔的甜美毫不逊色，“我只是来找我的姐姐的。”她漆黑的双瞳静静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他高大的身躯几乎能把她淹没，锐利又俊美的脸露出柔和的笑容，“你的姐姐是昨晚护着你的那位吗？”
　　阿离很是惊奇，他竟然还记得，眼光倒是很好。
　　“是的，我听说她被带来这儿工作了，来给她送早饭。”阿离虽然年幼，但是从小的生活在京都第一的公府，自然早慧，说出的话让一旁的艾克和萨姆赛特都很是惊奇。本以为她会直接要人的。
　　“你姐姐的早饭都需要你送的吗？她不是吃完早饭来出来做工的吗？”萨姆赛特的声音很亲和，让阿离甚至放松了许多。她的面部表情淡漠，内心却不是不紧张的。
　　“我姐姐是下等女仆，所以没有专门提供的早餐。”阿离淡淡答道。
　　这下子在座的宾客有些原本就鄙夷的目光更甚，就连蓝基的眉头也皱的更紧了。卡罗林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上前摆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道：“这里也是你来说话的地方吗？打扰了你们主人的宴会，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达菲庄园里的女主人传言也很苛刻，但是由于体弱多病，很少见客，很多事物都交给了她的奶妈也就是昨晚的妇人泰德太太打理的。泰德的尖酸刻薄阿离早已见识过，而如今的这个美貌妇人她却是第一次见到。看她华丽的紫色丝绒长裙，应该是男主人的宾客之一。喧宾夺主的人阿离不是没见过，向来这一类人不会给主人留下什么好印象的。
　　果然，萨姆赛特公爵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阿离露出淡淡一笑，“先生，为了不继续打扰您的客人，可否请派个人带我去姐姐那里？”
　　萨姆赛特公爵笑道：“聪明的小丫头，别担心，你姐姐和其余两位都在后花园。从今天起，她们就是一等女仆，不过是隶属茵兰庄园的，你可以放心回去了。”
　　管家收到男主人的眼色，上前欲领他们出去。阿离却是纹丝不动，她的声音本就清泠动听，如今在空旷的大厅，更是响亮悦耳：“在见到姐姐之前，我不放心。”
　　萨姆赛特公爵一下子沉了脸，而卡罗林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怒火，方才阿离对她明显的漠视让她丢了面子，眼下正要讨回来。
　　“就让我带她去吧，她姐姐是不是那个黑头发梳着发髻的东方女子？我记得刚才让她帮我喂马去了，眼下正好去看看我的里恩。”希瑟走上前，对萨姆赛特公爵笑眯眯道，众人都知道这个希瑟少爷的“里恩”是他的爱马，从伦敦一路带到德文郡。
　　阿离这才注意到这个高个子的男人，他身材颀长，没有萨姆赛特给人的压迫感的精健体型，看上去慵懒随意。精致的五官比女人还要好看，但是又透着一丝神秘的气息让人捉摸不定。这是一个心思很深的男人，阿离当即低头。
　　想不到她这么敏感，希瑟轻轻笑了一声。所有女人都只认为他是个花架子，没想到这个小家伙却这么敏感的露出一丝警惕。他觉得很有意思。
　　“那好吧。”萨姆赛特公爵无论如何也不能拂了希瑟的面子，他是女王陛下的私生子，名义上虽只是伯爵，但是很受王室内部的青睐，毕竟王室至今没有男嗣。
　　对于希瑟的“帮忙”，阿离显然觉得有些无奈，因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物换一物是哥哥从小教给她的道理。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风流潇洒的希瑟带着一对贫酸相的少男少女离开了正厅，惹得众女子一地心碎和不甘。
　　一身红衣的伊夏尔却只是淡淡柔和一笑，眼里露出些许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