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组曲之离恨》西陵雨

2、002

　　第二天一大早，洛枫和秦瑄又出去干活了。
　　洛枫是园丁，专门处理草坪和花园的清理和裁剪。这几天，男主人带着几名客人刚住进庄园，因此正在大力修缮。洛枫难免会比较辛苦。在京都的时候，他跟在义父身后学了几招拳法，身子骨还算健壮，因此即使一个人干两份工也能撑得住。
　　秦瑄则去了农场喂马，她原本是公侯府的大丫鬟，从来过的都是如千金小姐般的生活，从没做过这种粗活，难免很生疏，且由于语言不通，被其他人排挤，受了很多委屈。
　　阿离每天偷偷看着洛枫或者秦瑄工作，却只能在角落陪着秦瑄默默哭泣，她本是冠绝京都的世家千金，谁料会出现灭门的变故，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失去了人生原本的方向。
　　不过上天还是眷顾她的，继承了父亲的绝顶聪明，她对任何语言几乎是很快就能很熟稔的掌握。
　　“离，又要去马场吗？”她每日都会碰见艾克，一个有着碧蓝眼睛的温和男孩。
　　“嗯。”阿离虽然心里很感激他时常对自己的关照，但是仍旧没什么表情。如今的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自由欢笑的公府第一明珠了。
　　“我刚好要去给我母亲送早饭，能和你同行吗？”艾克并不在意阿离的冷淡，仍旧微笑着问道。
　　阿离看了看他手中用纸包着的粗粮面包，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剩下的半张烙饼。于是点了点头。其实她也是给秦瑄送早饭去的，洛枫是男的，干的活多。她们分一半的烙饼给他，而剩下的原本是秦瑄和阿离一人一半，可是秦瑄却没有吃她那一份。

　　艾克很健谈，他总是能把附近村庄的趣闻和镇上的大消息生动的复述。阿离对着他讲话时一双会说话的碧蓝色眼睛，顿时有些看呆了。
　　“离，你知不知道我们庄园的男主人昨天回来了，还带了好多高贵时髦的客人。”艾克说完，却看见阿离一双雾水氤氲的眼眸，在那一瞬竟然让十四岁的他产生一丝悸动。
　　“对不起，艾克。”阿离转过身轻轻说道，她刚才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京都郊外四月的草原，就在淇水的对岸，是一片绯色的桃花林。她和他的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姐姐一起在采花饮酒。
　　盎然的生意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在这异乡，只剩她一人。艾克的眼睛像最美好的一面镜子，让她看见了过去。
　　“离，没事的。无论如何，一切都会过去的。”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究竟遭受过怎样的打击，可是他总是情不自禁的想对她笑，安慰她，让她开心一点。他也早在她为他那双碧蓝眼睛着迷的时候，在她那双漆黑深幽的眼眸里——深陷了。一种神秘的东方气质，如何能让他不着迷？
　　阿离转过身来，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谢谢你，艾克。”
　　马场离庄园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个人说说笑笑也就很快到了。

　　刚到马场，艾克就同往常一般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她已经是马场的负责人之一，因此在专门的屋子里记录一天内马匹的出入和各种经费的结算。
　　“妈妈，我给您送早饭来了。”艾克看着一抹碧色的小身影跑向不远处遛马场，一边笑着对母亲道。
　　“我的早饭每天都是在这里吃的，你难道不知道吗？”希莫太太很诧异，不过还是很高兴儿子能有这份孝心。
　　“你在看什么？”看着儿子微笑的盯着远方的草场，她不免有些疑惑。
　　“没什么，对了妈妈，过两个月伊奇家的维克多就要去公学上课了，我想送件礼物给他。”艾克认真道，“他一直想要一套培根先生的著作，我想拜托舅舅帮我在伦敦带一套。”
　　“这样一套书得好几英镑吧？太贵了。”希莫太太皱眉。
　　“妈妈，我知道，所以我把上两个月去阿道夫爷爷那儿当助手的薪水全储存下来了，一共有五英镑。”艾克微笑道，有一丝满足的自豪。
　　“阿道夫医生？”希莫太太又是一阵惊诧，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成了医生的学徒？
　　“妈妈，这个您就别问了，反正阿道夫爷爷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艾克知道这点和自己的母亲很难讲清想快点带过这个话题。
　　“好吧，既然是你自己挣的钱，我也不会说什么，而且维克多那孩子倒也很争气，能够考到神学进修资格，将来是要做牧师的吧。”希莫太太有些羡慕的说道，“当初你怎么不和他一起去考呢？整日和各种陌生人混在一起，你看看你——”在希莫太太唠叨开来之前，艾克就迅速闪人了。
　　“妈妈，我还有个朋友，得先去看看她了。”说完就朝着草场跑去。

　　阿离问了在草场里喂马的所有女工，却没有人看见过秦瑄。她每天都是最早到的，按道理说不该会乱跑，更加不可能迷路。
　　阿离正挫败的往离开草场的方向走去，就看见艾克冲自己的方向跑过来。
　　“离，怎么了？”看见阿离秀长的眉毛拧在一起，艾克关切的问道。
　　“我找不到我姐姐了。”阿离说着还是回头望了望草场，仍旧没有秦瑄的身影。
　　“别急，我陪你去附近找找吧，她可能去了附近的遛马场。”艾克拉起阿离的手柔声道，男孩子的身姿在朝阳的照射下显得极为清秀挺拔，阿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信任的感觉。
　　即使多年后，他们最终咫尺天涯，阿离都不会忘记他曾经带给她的希望和温暖。
　　艾克的手很温暖，他牢牢的牵着阿离微微颤抖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遛马场空无一人，只有几匹马被拴在几颗苹果树旁。
　　“没关系，我们去马厩看看，说不定你姐姐在那里喂马。”艾克继续安慰道，事实上他也不确定。
　　马厩里倒是有好几个女工，不过依旧没有秦瑄的身影。
　　“艾克，你怎么会来这儿？”
　　艾克和阿离同时转过身，看见一个带着灰色帽子的老人，他此时手捧着一大捆青草从马厩背后走过来。
　　“塞缪尔大叔。”艾克上前招呼道，“请问您又看见过一个穿着紫色裙子的黑发东方女子吗？”
　　塞缪尔大叔有些吃惊，不过他随即看向不远处的树林道：“她刚才被男主人和他的朋友们带走了。你说的应该就是那个姑娘吧？”
　　阿离一下子就急了，“被男主人带走了？他们带她进了森林里？”
　　艾克又问道：“塞缪尔叔叔，你知道男主人他们带她去做什么吗？”
　　塞缪尔摇头，“这我哪儿知道啊，不过我看见男主人亲自把她抱上马上的，应该是去骑马了吧。”他说的有些心虚。
　　他看了看艾克和他身边的小姑娘，早就发现了这个异国的女孩子，她应该和刚才那个姑娘是亲人吧？
　　“艾克，我要去找我姐姐！”阿离焦急的拧着眉，她不知道男主人带着秦瑄去做什么，但是她明白秦瑄一个人一定会很害怕。
　　“好，我带你去。”艾克冷静的说道，“但是我们这样走去得花很长时间。”说完他又转身像塞缪尔问道：“塞缪尔叔叔，你能借我们一匹马吗？”
　　塞缪尔有些为难，“这个——男主人和他的朋友在里面，艾克你们这样贸然闯进去不太好吧。”
　　“塞缪尔叔叔，我们会处理好的，只要你肯借一匹马给我们。”艾克知道塞缪尔人不错就是有些胆小怕事，“发生任何事，我们不会拖累您的。”
　　这下塞缪尔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放下手中的青草，走到他们面前道：“我也不是因为这个，毕竟艾克你应该知道一个少女被带进树林里意味着什么。”
　　在英格兰的很多领土，都有世袭的领土主，而这一代的所有少女的初夜权都属于他们。虽然随着历史发展，这个规矩开始被废除，但是很多事情都是约定俗成的，不会轻易随之改变。
　　“和她一起被带去的还有苔丝和莉迪亚，他们往林子的西边方向过去了，那里有个小田庄，我想她们应该被带去那儿了。”这时，从马厩里走出一个中年女子，她穿着简单的粗布长裙，头上系着灰蓝色的发带，一头亚麻色的头发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辫子，一双深褐色的眼眸有一种特别的神采。
　　“哎呀，佩罗兹，你什么时候来的？”塞缪尔显得很惊讶，“你不是要下个礼拜才能从约克郡回来吗？”
　　艾克也很意外，这个女人不是马场的女工。不过听名字，他大概知道这个人。她就是希莫太太时常提起的原达菲庄园的女管家佩罗兹，因为后来嫁给了约克郡的一个牧师，就随丈夫离开了这里。
　　“塞缪尔，给他们挑一批马，让他们快点过去吧。”佩罗兹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谈话，淡淡的提醒道，她说完就又走回了马厩去喂马了。
　　“快过来。”塞缪尔领着艾克和阿离，很快分给了他们一批体型略显矮小的枣红色的马，“艾克，你小心点。要是情况不妙，还是快回来，毕竟——”
　　话还没说完，艾克就拉上了阿离两人共乘一骑离开了。
　　“塞缪尔叔叔，放心吧！”艾克回过头笑了笑，露出少年特有的自信光芒，又对身后的阿离道，”抱紧一点，放心，不会勒死我的。”
　　直到他们的身影变成了远方树林边的小点，塞缪尔才转过身去工作。而佩罗兹却在身后看着他。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塞缪尔有些不自然的问道，“你的孩子们呢？”
　　“塞缪尔，你应该把胡子剃一下了。”佩罗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她一边走一边脱下了身上的围裙，头上系着的蓝布发带也一并摘了下来，亚麻色的头发像波浪一样汹涌的随风起伏。
　　塞缪尔一时间看的有些怔忡，觉得她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美。可是有很多东西似乎都变了。这一次回来，她还会再离开吗？他摇了摇头，重新抱起地上的几捆青草向马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