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辣子》磨豆腐

9、小二郎 当梅子吃了

　　当梅子吃了百多个荷包蛋的时候，刘小宝再也不羡慕那金灿灿了，改点心了。为啥？因为梅子也上学堂了。按例这第一日是王豆腐牵去的，出门之前，梅子娘在坊里揩手问，＂葛庄明不是红事吗？早说定了的，要不我去？＂梅子赶紧将手从爹的衣角缩到自己衣角，期冀般看着娘。爹摇摇头，捋捋胡子，牵了梅子的手，提溜着标配，小二郎上学堂的标配，文房四宝，点心盒子，外加草纸若干，在进学箱子里收拾整齐利落。当然，这标配是王豆腐的爹王老汉买给王豆腐的，如今叫给了梅子。话说，梅子娘也不曾想到王豆腐在这件事上的固执。她目送自己的男人，左手提着书箱，右手牵着娃娃，朝东边去了，梅子过桥的时候回头拼命朝自己挥手。男人静静站那儿。不知怎的，梅子娘拿围裙揩了揩眼睛。
　　买鱼买虾的人多了，码头热闹起来。刘小宝路过豆腐铺门囗，朝梅子娘笑，梅子娘瞥见米行门口的刘掌柜没了身影，这才朝小宝也笑了笑，忽的转身进灶间包了个荷叶追上小宝。小宝回头，望不见自己的爹，才放心收下。他闻出来了，荷叶里包的是新出屉的芸豆糕，芸豆是前些日子梅子邀他去邱婶子家园子里拔老藤得来的。王婶子真好，小宝小心的将荷叶放进盒子，背到背上，撒腿就跑，书箱在后背咣咣响，刘记米行的掌柜躲在檐下恨恨地瞪了自家伙计一眼，伙计立码停下手中的门板，悄声保证，明日一早必叫少爷早起，不用急忙赶路。刘掌柜阴着个脸，如常走到曲形柜台后面，取出算盘珠子，哗拉拉倒向地上，又哗拉拉来回倒几遍，开始算帐。他穿着青衣黑鞋皂袜，尘土飞扬着不乱不慌不忙的盘算旧账。
　　刘掌柜的内心没有算盘珠子来得清脆响快，有些翻江倒海，他在感慨，春水镇顶能干标致的婆娘他遇到了两个，一个住对面，一个住斜对面。一个配的是不会算计的豆腐郎，一个嫁的是瘸腿懒汉。他甚至想到了自己的发妻，刘小宝的亲娘，这个给自己带来血脉的女人死于难产。他对她留有的最后印象，就是满盆满盆的血水，还有岳丈大人惊恐的脸。
　　他喜欢观察自己的儿子，当看到小宝身上显示出原米铺掌柜张元老汉，也就是他岳丈的不修边幅以及滥好人的形迹的时候，他总控制不住自己想拂去小宝身上，发妻一家的痕迹，这攒了日头下来就是小宝怕他，怕他前一个和蔼面孔后面冷不丁的一个巴掌。那些巴掌没轻没重，叫个娃娃身上总是有自己的手迹。入夜时分，他摸着小宝的脸，看着那个眼角还残余泪痕的娃娃，内心翻腾。这是他的血脉，这是他刘家的希望。他在小宝一般年纪的时候，尽管他有点想不起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定不是小宝这般欢天喜地，跟在女娃娃后面东家梅子西家枣，北边的锦鸡南边的蝉。
　　他似乎想起自己的祖父，威严而又慈祥，当自己的文章入老人家眼的时候，摸摸自己的胡须，那一日，自己的娘穿上干净的衣裳，殷勤而又不失稳重的服侍自己的祖母左右，她的眼睛活泛甚至带着小心的骄傲。他甚至能记起婶娘们脸上的笑容，以及转过身去的迅速褪去。
　　他心爱的妹妹，总是等在过道的一个枣树后面，从后面踮起脚尖试图蒙他的眼睛叫他猜她是谁。然后递给他一个油纸包，那里面有祖母赏给母亲的新奇点心，大部分有祖母咬过的痕迹，偶尔必定是不合祖母年纪大的人的牙口。
　　后来，后来，再后来，娘没了，妹妹饿死了，他流落到春水。路冻，得到好心的张老汉的一碗热茶。再然后，他一一教会自己辨别稻米，渐渐的米铺的算盘交道自己身上。再后来，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再然后，小宝生了，女人死了，岳丈张元也没了。
　　他带大了小宝，然后把米铺变成了米行。
　　张家米铺变成了刘记米行。
　　最难的时候，他都没想过娶个婆娘回来照顾娃娃。如今，娃娃不需细心服侍的时候，他却想娶个婆娘了。
　　春水的婆娘不少，他就看好那两个，都是人家的。于是，一个冷脸下面，一颗跳跃澎湃的心常常跳出自己的胸膛。
　　难道是离得近的缘故，他在算盘珠子静了半晌之后，悄声做了个决定。然后，高声叫伙计去镇上的铺子买四色点心，他要去朱大嫂子那里走一遭。
　　伙计走到跟前，他却不想吩咐了，于是他决定自个去。
　　对，娶个婆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