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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4步后的钴蓝色
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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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样半地下室的房子冬天异常温暖,不过在这样的六月,它却像个失恋的老太太一样不断地渗水,地上总是湿的,有的地方还长出了青苔。我们一直在和这些缝隙里渗出的水滴做斗争。但是就像你没有办法对老太太的皱纹做什么一样,也没办法对这些缝隙有所作为。最后我们精疲力竭,只是每次看到生出来的苔藓就把它铲掉,连一点情绪反应也没有。
我只是没想到妈妈的风湿性关节炎已经发展得这么严重了,采访明星时,听说有种美国进口药治疗关节炎特别厉害,我很想问下那名字,不过不确信自己现在有能力负担,念头一转而过,又聊起了她的新戏。
国立一直没有联络我。结果是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说她叫孙敬缤,说完就不说话了,好像我应该知道她是谁。过了两秒钟,我才“哦”了一声。我说,“我想见你一面。”她说,“好的。”
挂了电话,我知道我输定了。不过我还是决定当面地去看看打败我的人是谁。
约会时间我定,地点她定在CBD区的一个上岛咖啡。想想看,倒也贴切,难道我们要去一间充满怀旧情调的小资所在吗?
我提早半小时,即便是一个失败的场面,我也希望是眼看着这个场面走向我,而不是我义无返顾地走进这个场面。
下午三点的上岛咖啡馆人还不算太多,我理理头发,向四周打量。有一对谈工作的白领,两人中间隔着一架电脑,等那个穿蓝格子衬衫的人终于将电脑移开,我给“那个电话”打了一个电话,没想到铃声就在前面的沙发座里响起来了。
在那个女人回头前,她头顶心的白发从我眼前闪过,一阵心惊。当然,她并不是个年老的女人,但是,至少应该有四十岁了吧。
“你好,”她短短的头发,眼角有笑纹,眉头又分别有那种长期思考造成的突起纹,组成奇怪的面相。难道她是一半时间用来对别人笑,一半时间用了思考怎么对付别人吗,我在心里讪笑,脸上保持着平静。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屑,立刻报复性地说:“一年来你发给他的每条短信我都看了。”
一年?她的确刺痛了我。我淡淡地说:“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她干净利落地从包里掏出一个杂志大小的牛皮纸袋,推过桌面,“十万元,你看对不对。”
这难道就是婆婆,不,国立妈妈说的——生意人?——一个能够帮到他的女人?
但我想不到还有别的事可做,于是我往里面看了一眼,接着拖出一沓。粉红色的纸币上国家领袖威严地看着远方。我解开上面的纸封,一张一张数,数完扎起来。再拖出一沓继续数,仍是是100张。我一路数下去,保持同样一个频率。我觉得奇怪,为什么百元钞票要设计成粉红色,要我看就应该全部印成黑色。有人说现钞就像裸女,我觉得像葬礼。
我们不用再说话了,她已经用这个形式说清了一切,拿到这十万元,我就应该乖乖卖出对初恋的所有权。以后她再跟国立提起来,就可以说,你那时不懂得看人,那个女人吃你喝你,最后还向你讨钱。
我点点头,把钱一沓一沓累在桌面上,它们远不如我想像得那么高。
如果她就此离开,这一幕会很完美,但她到底没有脱离小商人的习气,她说:“拿了这些钱,以后不用再来找国立了。我可以走了吗?”
“等一下。” 我站起来,使劲全身力气打过去,她下意识地一躲,才发现我不过是用一只巴掌击向另一只巴掌——就像电影里那样。她的脸上升起一股怒气,整个脸涨得通红,她原本是那种白如瓷器的皮肤,发怒起来却真的涨红得像个猪头。我很欣赏看她的脸变成这么戏剧化的猪肝色。我哈哈大笑。必须承认这是相当过瘾的一刻。
“告诉肖国立,从今之后我不会去找他,如果他要再来找我,我就要向他讨还我给他买的CK内衣。”
需要多么肉麻的女人,才能省下一个月的饭钱,给爱人买内衣?
下午三点的阳光好得不像话,我懂得了数完十万元只不过需要十五分钟。我慢慢走上天桥,站到阳光的中间。车流经过,每过一辆大型车,天桥就发出轻微的振动。相信我,心情不好时,站到天桥中心会渐渐平复。因为死是那么轻易的一件事,而活着要困难得多。站在天桥中心,我理解了那些跳楼的人,死不但可以取消问题,还可以获得尊严。只可惜这种尊严只能使用一次,所以自杀表达的并不是一个人的尊严,不过是生命本身的尊严罢了。只是,此刻,我无法把脚从那个点挪开。不知多久之后,我终于想到一个理由,如果有一天要从哪里跳下去,也必须是在我幸福的时候,我愿意固定的是幸福,而不是此刻的心情。我的理智回来了。
一共是214步,从天桥的中部走到楼梯下。楼梯下是个美好的世界,很多小贩鳞次节比,我抽出那些纸币中的一张,换来鱼蛋、冰淇淋、臭豆腐和烤鱿鱼,直到整个胃部微涨起来。
然后天就蓝了。从夕阳西下的绯红到属于晚天的钴蓝只用了45秒。住在北方城市的每个人都会给那种蓝色一个命名吗?不过我的命名是钴蓝。带着一种神秘感——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开始呼吸,大口地用力地呼吸。我没事。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