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月》明珠千斛

5、百花宴（下） “礼成——

　　“礼成——”赞官人余音长长，初加，再加，三加之后，终于我已经是他真正的妻子。垂眸之间，父亲已经在纸上写好我的字：粲女。
　　昭太妃起身，广袖轻拂，笑语盈盈，“既已成人，礼仪通之。请众宾移驾光辰殿，皇后大礼特设宴席。”父亲母亲和三妹大哥都欣然望向我，继而转入一侧光辰殿。我如今是宫中女眷，不宜再与众亲这般会面，见到采桑先扶了慕容太后步入另一侧的泰和殿，也命墨兰拾起裙裾，抬步欲走。
　　“皇后。”齐昀正站在我身后唤我，我顿了顿脚步眸光望向他，他又一次执起我的手，快步朝前走去。我亦步亦趋随他到了殿门，四周侍从手中的宫灯齐齐围聚到我身边，此时泰和殿里的窸窣碎语皆停了下来，只见所有妃嫔柳腰轻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略略一怔，后宫原来是有这么多的女子，三年中新人旧人笑靥来去，我竟没有注意多少。
　　宸夫人，雍容高贵，珠光宝气，修眉镂月，朱唇皓齿。
　　淳贵妃，恬然乖巧，温婉明丽，仪态万方，眸如星子。
　　舒文妃，空谷幽兰，明唇点绛，气度脱俗，明眸善睐。
　　惠淑妃，沉稳大气，丰容盛鬋，齿若瓠犀，见之可亲。
　　琳美人，面如芙蓉，两靥粉润，丰肌弱骨，碧玉玲珑。
　　……
　　尚有许多不知名的妃子正如莲花出水，殷殷望着我。轻轻挣脱他的手，我自觉有些不自然，目光掠过高高在上的宝座，宸夫人竟坐在皇后同侧。宸夫人今日穿戴得相当翠绿，仿若竹枝新柳，盈盈动人。她莞尔朝我一笑，却让我不禁泛起寒意，好个沈绮君，果然不是庸脂俗粉那么简单。
　　终于齐昀携我越过后宫三千佳丽坐到最高的帝后宝座上，宣布宴会正式开始。一时间四周丝竹齐鸣，宫人端着珍馐佳肴不断穿梭于宴席之间，倾城美人交相糯语轻笑，糅合成一片歌舞升平，盛世繁华的宫廷夜宴图。
　　气氛一度很融洽。淳贵妃执了酒盏碎步上前来，粉面娇羞，朱唇轻启，“皇上，臣妾愿您与皇后龙凤同祥，德泽永承，福祉绵延，千岁万岁。”说罢轻柔地探出白玉般的纤纤玉手，灯火之下白玉和她的手流转成了一片颜色，我矜持一笑仰头饮尽，火辣辣的酒流入喉中呛得我连连咳嗽，宫人忙拿了帕子为我捂着。
　　“皇后娘娘似乎不太习惯酒的味道呢，臣妾真是失礼了，”说罢掩唇一笑，长袖拂过齐昀的手，“皇上还请尽兴。”
　　见淳贵妃款款退下，齐昀渐渐靠近我，那双飞扬的眉衬得他俊朗非凡，龙章凤姿。他开口问我：“皇后，三年了，你可怨我？”举着茶盏的我突然瞳孔骤紧，眸光侧转竟与他鼻尖相触，我连忙退开一些。
　　他凝眸看向我，竟有些痛惜。突然肩头一紧，我惊呼出声后狠狠地撞进他怀里，华盛上的珠串叮铃作响，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皇上……”
　　“粲女，朕对不住你。”闻言我心口微微泛酸。他居然称我的小字，同时心里却也随即浮出几丝疑惑。可此刻我更愿意伏在他的怀里，不知何头是端，只好温顺地点了点头。

　　齐昀推杯换盏之间，两个时辰过去了，妖娆的舞姬盘旋在大殿上渲染奢靡的气息。
　　月色渐浓，寒枝影动，一片笙歌熙攘中。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蓉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齐昀和我双双望向声音的主人——宁昭仪。听采桑说宁昭仪长袖善舞，巧言能辩，是宸夫人的得力助手。从前有几个与宸夫人争宠的妃子都惨死在御池却查不出事端，半年前不知缘何宁昭仪刚刚晋升便生了好大一场病，如今刚病愈，凑巧赶上百花宴，算是众妃注目的焦点了，“臣妾身居宫中许久，如今病愈，愿借这宴会去去晦气。日后也好侍候皇上和皇后呢。”
　　齐昀用白绸拭了唇，淡淡一笑，“宁儿病刚好怕是禁不起热闹，宴散后好好歇着。”
　　她莞尔一笑，宝蓝广袖轻拂，从侍女盘中取出一只琉璃酒盏斟满，又替我杯中斟满。尔后笑意吟吟，红润的唇瓣翩然而启，“臣妾只是想要敬皇后娘娘一杯，不知……”
　　“宁妹妹——方才淳贵妃敬酒你难道没瞧见么，皇后娘娘不胜酒力，你就别巴巴儿地盼着了吧。”宸夫人狭长的眸子一转，手中轻轻把玩一只青花玉杯，笑意清零而魅惑，不乏有些机锋。
　　四周的妃嫔都停了手里的玩乐，眸光射向我。太后早早已经回了万寿宫歇下，我不禁感到背后一阵麻木凉意，后宫总是暗波汹涌，如今太后和昭太妃能够帮我，日后呢，我的身份是否也要被人撼动，将我随意把玩揉捏在手心？
　　不为别的，为了自己而活，这是哥哥认真告诉过我的，话语依旧萦绕在耳畔。血气陡然上涌，看到齐昀抿着薄唇一语不发望向我，心里更是恼怒起之前他的冷落。我执起眼前的酒盏一饮而尽，覆过杯身，一滴不余，随后狠狠搁在桌上，“宸夫人，你作为六宫辅权就该是这么的眼光看本宫么？”
　　“够了！”齐昀脸上不喜不怒突然从旁起身，明黄的龙袍映着烛火让我几乎要眯起眼睛，“都不得逾越了！”
　　我此刻只觉脸颊和胃里皆是滚烫，人影一分三重，太阳穴开始突突跳着……总之昏沉极了。勉强定了定神，我起身，“皇上，天色已晚，臣妾今日自知不胜酒力，言语失了分寸，这就先行回宫了。”墨兰看出我的异样，忙上前扶着我。
　　齐昀握了握拳，点头允了。

　　灼热。
　　我感到胸口和额头简直有如烈火在灼烧，挣扎想要撑开眼睛却连这点力气也没有。
　　墨兰端来了醒酒茶，两杯下肚这才略显清爽。我蜷睡在床榻上，发丝早已经铺洒开了。半梦半醒中，怀宁似乎喊了我好几次，却都被我胡乱嘟囔推开。静默了半晌，突然有一双冰凉的手覆在我额头，我勉强睁眼却惊了一下。齐昀躬着身，一张俊彦傲气的脸庞直直出现在我眼前。
　　“皇上怎么来了？”借着醉意我双眸扑朔望向他，唇角勾起一丝暧昧笑意。他眉心微微一动，似乎在极力控制着什么，我心生狂意，用手勾在他的脖颈朝他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臣妾今日乏了，要睡了呢。”
　　“朕不准。”说罢他的唇狠狠地覆在我的唇上，激狂的动作几乎让我窒息，辗转之间呼吸已经揉碎。忽然他又探手拨开我繁重的礼服，轻轻抚摸我的腰背，我顿时全身战栗不经意逸出一丝呻吟。
　　他翻手解开了我的衣带，暗紫缭绫从肩头缓缓分开落下，仿若罂粟从容绽开，妖冶无双。他的吻渐渐加急，轻轻啃噬之间在我的脖颈留下一点点斑斓红晕，我悠然出声：“皇上……”
　　他的手缓缓移至我胸口，游弋之间红霞刹那飞升上两颊，
　　齐昀，你欠了我三年迟来的宠爱，如今这又是为那般？
　　我轻轻推开他，止住了他在我腰间游弋的手，两人稍稍僵持了一会儿他便平躺在我身边。翻身，我伏在他胸口，静静感受他胸膛的波澜起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皇上，三年前你为何冷落臣妾？”
　　他胸口明显一滞，随后抬手轻柔抚顺我的长发，“这事情说来话长，六年前朕还是太子，慕容太后的内侄女慕容卿音、沈寒将军的女儿沈绮君和你一同封妃，她同沈绮君一样是良娣。慕容太后向来视朕为孩童，想要推举卿音做皇后来瓜分朕的权力，不想皇姑姑替朕选了你和绮君。你身份居高，册封皇后在朝堂上无人敢有异议，只可惜那时你尚年幼，只好选了沈将军的女儿来制衡慕容。”
　　顿了顿，他把玩着我的发梢悄然叹了一口气，“慕容卿音入宫不到三个月便红颜早逝，太后阴谋也不能得逞。偏偏沈寒与朝中党羽势力愈显强大，他二十万禁军再握，成了第二块绊脚石，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从此宸夫人成了朕在后宫毫无真心的制衡，朕给她荣宠给她权力，等的就是今天。你哥哥已经是骠骑大将军，已经足有力量与他抗衡，你也已经及笄足以取代宸夫人的地位。好戏，很快就要开场了。”
　　我心思电转，不禁失声默然。他又冷冷出声：“明日怕是血溅宫墙了罢。”我大为惊疑，问道：“怎么？你要杀谁？”他面色突然狠厉阴鸷，身子猛然而起，电光火石之间抓住了床榻边的一个人，那人失声惨叫起来。
　　“娘娘救我——！”
　　我大骇，那是墨兰！
　　“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她是慕容太后的眼线，你喝的桂酥茶真的是兰桂的气味么？”齐昀转手狠狠扼住墨兰的颈问我，墨兰双目圆睁，他又加大气力，墨兰惶恐地挣扎片刻便气绝身亡，委顿在地。
　　大口喘气之余我努力平复自己的惊慌失措，但手脚几乎已经麻木，背后的冷汗更是湿透祎衣。
　　陡然间脑袋嗡嗡都是墨兰曾经对我说的话。
　　“皇后娘娘，这是奴婢新学的桂酥茶，您尝尝，口味若是太淡奴婢可以调加……”
　　那是……？
　　“那是吻钩散的辛味！”齐昀眉心一蹙，怜惜地轻捧着我惊骇过度，苍白如纸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从此你就再也见不到慕容太后了。”
　　我心里似乎有什么轰然崩塌，胸口一阵翻涌，几乎要啐出血来。

作者有话说

　　不多说，求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