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相城》苍河白日

1、假相城 阴灰的天

　　阴灰的天空飘着微冷的细雨。回到这个被我遗忘很久的地方。从高高的立交桥上眺望纵横交错的铁轨，可以看到它们延伸的优美姿态，一直隐入远方茫茫的地平线。几束桔黄的信号灯光孤寂得穿透雾气一般弥漫的雨幕。风凉凉得擦过鼻尖，合了眼，单调飘渺的汽笛声催眠着人的神经。
　　终究还是回到这里，拾起记忆的碎片....

　　我湿淋淋的坐回座位时，男孩女孩们仍在肆意大笑，捉弄我已成他们的习惯。
　　低着头，默默的拧着衣摆，有污水顺着鬓发流入耳郭，挟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冰凉。上课时，老师惊讶地向这边看来。已有人怪声怪气地叫着，“老师，林退梦掉厕所了！”全班哄堂大笑。老师脸色微变，尴尬的咳了咳，“呐，林退梦，你要不要回家一趟？”又是一阵笑声。我站起来，想要解释，还未出声，后面的女生已不做声地用尖尖的鞋头狠狠踢来。小腿突如其来的剧痛迅速蔓延开，倒吸了口冷气，弯下腰去揉时，听到老师淡淡地说，“继续上课吧。”
　　放学后，值日生照例把清扫的工作扔给我。我依旧沉默地拿起扫把，也向老师反映过，得到的却只是课堂上轻描淡写的几句批评，以及一干人接下来报复性的殴打。
　　昏黄的夕晖在空荡的座位上一寸寸移动。我抽出书包里的编织袋，展开放在脚边。一只手探到垃圾桶里掏着矿泉水瓶和易拉罐。把它们带回家，集起来，又能省下一小笔钱。手突然触到一个软软的用塑料纸包着的东西，掏出来，竟然是一个原封不动的面包。我小心翼翼地擦去塑料纸上的污渍，里面很洁净。他们很浪费，但这并不关我事，至少我今日的晚饭会有所改善。
　　走在街头，透过橱窗里欣赏蛋糕店里精美的甜点。或许我永远也买不起，但我喜欢想象它们的味道。想象亮晶晶的糖砂在舌头上融化的甜蜜，想象那些缤纷的水果清甜的汁水，想象白色的奶油缠绕在唇齿间的温馨。姐姐一直难以理解我作为一个男孩对甜食的嗜好。每年生日，姐姐会给我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在晚上熄灭灯，我们也学人家插上蜡烛唱生日歌许愿。那一天的蛋糕总是很珍贵，咬一口，心里就像下起了一场温暖的雪。
　　穿过小巷，围墙的尽头有一座灰白的旧式居民楼，那便是我们生活了七年之久的地方。七年前，十八岁的姐姐独自带着年幼的我从乡下来到这座城市。那年，父亲因肝病去世，而母亲，最后只在我四岁那年的记忆里留下决绝离去的背影。那年，十八岁的姐姐，十岁的我，抱着行李，坐在路边的公共座椅上，没有地方去。料理完葬礼，姐姐已是身心疲惫。问起母亲的事，她一脸不耐烦，“退梦，你小孩子不会懂。再不要提起她，先是她不要我们。”
　　钥匙插进门锁，便听见房东吵吵嚷嚷上楼来，“告诉你姐姐，这个月的房租涨了，要是再拖欠，你们就卷铺盖走人。”像往常一样，我没有理会，推门进去，房东依然在外面念叨，“哪里找这么便宜的房子，像你们这些外乡人，亏得我肯收留。”
　　桌子上照旧放着一碗冷饭。姐姐不会回来吃晚饭，我早已习惯。冷饭就着咸菜，仔细品，也别有滋味。姐姐换过很多工作，工资菲薄，房租却总能相方设法商量。她总是说，“退梦，你要学会忍受，忍受不公，忍受冷漠。只有这样，你才能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