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离歌》沉隐

33、放弃和新生 阿离静静地

　　阿离静静地注视着勤子，看着她眼中浮动着的粼粼波光，仿佛那些曾经的幸福隔着时间的长河，依然在眼中缓缓流淌。

　　她的讲述那么悠长，缓慢，在每一个细节上留恋，可是阿离不想打断她，她注视着她美好的侧脸，跟随着她轻柔的声音，沉浸在她的故事里面。

　　。。。。。。

　　我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在醒转之后，过去的21年，只留下模糊的混沌的记忆。我的整个生命和热情，都投入到新的生活里面。

　　每天早晨醒过来，都是崭新的开始，我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着呼吸自由的空气，每一个感官都在惊喜，每一处神经都在欢笑。我欣喜地发现，这种改变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凯夜也在用同样的认真，分享着我的喜悦和新生。

　　凯夜骨子里是个很浪漫的人，他总有那么多出其不意的主意。我会在清晨被叫醒，迷迷糊糊地被他拉上车，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而我，通常是缩在他的怀里，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昏昏欲睡。有时候，我会偷偷地睁开眼，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尖削的下巴，还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骄傲，这个男人，他是我的，只是我的。

　　我们在日落时分的千岛湖钓鱼，落日和晚霞把整个湖面染成了金红色，可是两个钓鱼的人却只顾着热吻，连鱼竿飘走了都没发现。

　　我们在黄山上看日出，清早3点就被他拉起来，在狮子峰的山腰上搭好帐篷，可是4点钟开始，整个黄山浓雾缭绕，很快就飘起了细雨，两个早起的人面面相觑，没有日出可看，只好看着彼此，做别的事情。

　　我们在南山竹海里爬着望不到头的木头栈道，整个世界都是墨绿一片，透着点点的光影，凯夜摘下一片竹叶，拿在嘴边吹着，清脆尖锐的声音，和着竹林中沙沙的风声，悠扬而动听。

　　我们去黄矛尖露营，脱下鞋子，光脚走过传说中中国最美丽的廊桥，再重新踏上爬山的路，在我爬不动的时候，凯夜会背起我，于是我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在胸腔里回响。可是爬不到500米，他就吃不消了，说：勤子，你怎么这么重。我们两跌在地上，闹成一团。

　　我们也会突然在某个美丽的乡间停下，心血来潮就下了大巴，然后背着行李去农家投宿，吃着粗茶淡饭，却觉得格外的香甜。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这么奢侈地挥霍着，仿佛可以不用回忆昨天，也不用考虑明天。我慢慢地发现，冰冷并不是凯夜的天性，更像是生活磨砺出来的职业习惯，摆脱了杀手身份的他，身上的阴戾之气也被一扫而光，整个人都是热情的，飞扬的，洒脱的。

　　是的，那么热情，在那些只有我们的晚上，他唇上的温度，在我的身上点起烈烈的火焰，我整个人都似乎燃烧成了灰烬，在无尽的风烟乐园里，飞旋，飞旋，飞旋。

　　可是，我的心里，也渐渐的有了不安，有时候我会问他，这样真的没问题么？不需要去忘微堂主那里问一下情况么。刚开始的时候，他总是一脸的无谓，说他们的任务从来都是临时通知的，不用担心。可后来，他的眼里也开始有了不确定，这个时候，他会低头吻住我说：嘘，别说话。

　　当我们都精疲力尽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就要睡去，却听到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勤子，就让我任性这么一次。”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窗外是墨黑的苍穹，凯夜不在身边，我看见阳台上有一点火星，忽明忽灭。我起身朝他走过去，他斜躺在阳台的一把破旧的竹椅上，整个人氤氲在缭绕的烟雾中，带着一点陌生和遥远。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抽烟，他看见我起来，赶紧掐灭了烟，招手让我过去。我走到他的身旁，缩进他的怀里。他轻轻地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道：“勤子，明天我得去找一下忘微。”

　　我说带我一起去吧。他摇摇头，欲言又止。我抱住他的腰，坚持道：“请让我跟你一起去吧。不然，你出去的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我会很担心，很担心。”

　　后来他还是拗不过我，真的带我去见了忘微。在暗殿里面，忘微堂主坐在那里，久久地沉默着，眼睛却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凌迟着我们。凯夜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中透着坚定，接受着无声的审判。

　　终于，忘微还是开口了，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温润和缓，却含讥带讽，藏着凛冽的怒气。

　　“凯夜，这算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什么时候，你变成这种鸳鸯蝴蝶派了。你忘了自己当初和我签订生死契的时候，说过的话。”

　　“我没有忘，我觉得勤子和我的目标不矛盾。”凯夜说道。

　　“我会让他幸福的，我也不会干扰他的任务。”我急急地申辩，仿佛必须要站出来支持身边的男人。

　　“幸福？”忘微冷冷地笑了起来，“多可笑的字眼。忠鉴堂的人，没有人能够奢谈幸福，从签订生死契的那一天起，你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他完全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凯夜，接着说道：“你以为你找到了爱情，其实你不过是被欲望蒙蔽了眼睛，一时的激情过去之后，你会发现，你这种背道而驰的行为，是多么的滑稽可笑。”

　　泪水涌进我的眼眶，我想捂住耳朵，不要听到那么残忍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否定和侮辱我们的感情。

　　“你知不知道就在你逍遥快活的这一个月里，忠鉴堂为了你的冲动，付出了多少代价，你打伤的，全是山口组最高层的杀手，他们每一个人的背后，都代表着一大股势力。虽然东门先生明确表示要放过你们，可是不等于你们不会付出代价，而现在这些代价，全都在由忠鉴堂埋单。”

　　“幸福？”他接着说道，“作为忠鉴堂的杀手，只有站上至高无上的位置，才有可能幸福，不是肤浅的男欢女爱，而是拥有生死决断的权利。你过去那么玩命，不就是为了早点站到那个位置上去么，而你现在，就像一个被冲昏了头脑的男人，轻易就要葬送自己的所有努力。”

　　“而且，你忘了你加入忠鉴堂的初衷是什么？你真的打算放弃。”

　　“我没有打算放弃，我也没有忘掉我的初衷。”凯夜说道，声音里也有了一丝不稳定，攥着我的手起了冷汗。

　　“凭什么呢？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做你想做的事情。现在这种情况，忠鉴堂根本不敢留你，道上的任何一个门派也不可能收留你。即使我不按生死契的约定处死你，你也会走投无路。”忘微冷笑道，冰冷的声音似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我给你一年的时间，让你好好的审视你自己的行为，我等你回来求我的那一天。不过，到时候，我希望是你一个人来。”忘微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暗殿，虽然两个人的手还是紧紧地握在一起，可是我的心里，翻涌着无穷尽的痛苦。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我以为是我抛弃了所有，却不知道我在毁了自己的世界的同时，也毁掉了他的世界。

　　我的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汹涌。我已经忍了太久，不想在忘微面前暴露我的脆弱，仿佛眼泪不落下来，自己的决心和信念，就还是坚不可摧的。我想挣开凯夜拉着我的手，不想他却攥得更紧。我用手指狠狠地掐他，他也还是不发一语。

　　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却一把把我搂进怀里，火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边，声音里却没有迟疑，他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带你去，不该让你听那些话。”

　　我抬头看着他，却看见他仰着头，看着无边无尽的暗黑的苍穹。深邃的眼睛里，闪动着我从没见过的光亮。

　　他的眼中有一丝轻松，我也受了感染，刚才的阴霾情绪一扫而光。

　　“可是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或者我和你一起，像《假如明天来临》里面那样，做一对鸳鸯大盗，专门去对付那些为富不仁的人？”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或者我们去投靠别的组织，像史密斯夫妇一样，做一对间谍夫妻。”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来，朝我无声地笑着：“傻丫头，我厌倦做杀手了。”

　　“可是你的目标呢，你为什么会加入忠鉴堂，到底是为了什么？”我问道。

　　他说：“勤子，我还没跟你讲过我的小时候，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有了一丝明朗，他说：“也许，明天我该去找一份工作。”

　　我欢喜地说：“好啊好啊，我从小就很讨厌爸爸的身份，他总是在出生入死，我也烦透了妈妈的眼泪，一直想着以后我不要过那样的日子。我就希望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爱我的丈夫，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孩子？”他看着我，戏谑地笑道，欣赏着我的羞怯，“好吧，我会让你如愿的。”他一把打横抱起我，我的心一下子失重了，飞向了云端。

　　“不过不是现在，我想要的家也不在这里，以后我会告诉你。”他又抬头去看着天空，我知道，这一次，他一定透过那浓重的黑暗，望向了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