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离歌》沉隐

10、极地深寒 外滩13英

　　外滩13英里是一幢高级公寓楼，面朝老码头商业中心，背对流光潋滟的黄浦江。建筑是延续古典折衷的风格，做旧的石材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不前。车停到门口，便有殷勤的服务生过来帮着打开门，一路陪伴着走上台阶，彬彬有礼却又细致地询问，早就听说fraster代表的顶级物业品质，亲身感受一番，还是微微震撼。阿离告诉他凯夜的房间号，服务生在对讲机里确认之后，帮阿离按好电梯放行。

　　一直到阿离走到16楼C座的门牌前，她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想到今天已是心甲虫种下第十日，心里微微释然，便按响了门铃。片刻之后，门打开了，凯夜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门口，似乎整装待发，整个人如同即将出鞘的宝剑，带着一点凌厉和狠绝，却难掩其气质风华。

　　“你要出门么？”阿离诧异道。

　　“没错，不过我可以等你说完。”凯夜侧身让阿离进去。

　　这是一间公寓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外正对滔滔江水，整个房间都是黑白的色调，开敞式的厨房和吧台纤尘不染，德国Rug Star纯手工的羊毛地毯，上面是诡异的黑色抽象图案，厨房里没有厨具，沙发上没有靠垫，置物架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冷硬而空旷，更像是画册上的样板间，仿佛无人居住一般没有烟火气息。

　　凯夜将她让进房间，阿离在室内局促地站了片刻，还是选择在沙发上坐下，她夸张地左顾右盼了一番，继而转向站在她对面的凯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凯夜显得越发的高大，脊背挺直，双腿修长，阿离在心中暗暗一叹。

　　“没想到你会住在这样的地方，”阿离决定打破沉默。

　　“那你以为我会住在什么地方，”凯夜幽幽地回答。

　　“也许是像德拉库拉一般从棺材中爬出来，”阿离呵呵笑道，可接触到对方的眼睛，心里不由得一冷，笑声也随之嘎然而止。

　　“你想喝点什么？不过我这里只有白水。”凯夜不动声色地说道。

　　“就白水吧，”阿离觉得脸有点热，整个人都不由得虚浮起来。

　　凯夜走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纯净水，一瓶递给阿离，一瓶握在自己手里，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阿离低下眼去，将注意力放到了手中的矿泉水瓶上，不知道是不是冻过的原因，她的手抖着，竟然半天都没有拧开。凯夜伸过手来，接过瓶子，帮她拧开后还给她，依然一言不发。

　　阿离有片刻的失神，他的手指洁净而修长，发出莹白色的光亮，仿佛骨瓷一般。两个人沉默地对望着，无声地研究着对方。似乎有某种危险的东西，在冷冷的空气中酝酿。阿离觉得口干舌燥，于是便抿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三天前我已经把隐蛊植入纪捷体内了，”阿离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让人尴尬的沉默。

　　“恩。”

　　“可是我穿帮了，纪玮知道了我是忠鉴堂的人。”

　　“恩。”

　　阿离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这一切太过荒谬，从早上向江渔打听凯夜的联系方式，到现在坐在凯夜的客厅里，如此鲁莽幼稚，不像自己的行为。她孩子气地甩甩头，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咄咄逼人地说道：“我不知道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还是失败了，所以想向冥刹大人请教。”

　　凯夜的双手轻轻地转动着手中的水瓶，并不打开，仿佛只是在享受着瓶身的凉意，他往沙发的深处靠了靠，整个人一半在客厅的光线里，一半在沙发的暗影里。他看着对面的女孩，没错，还仅仅是个女孩，扎着马尾，穿着T恤，如此年轻，稚嫩而又脆弱，目光炯炯，仿佛有取之不竭的勇气，嘴唇却微微地颤抖，泄露了她的慌张。

　　他只觉得喉咙有一阵发紧，心里似乎有什么在缓慢而微妙地生长着。嘴边却习惯地挂起了一个讥讽的笑容，他听到自己冰冷的嘲弄的声音说道“我以为你在国外受训时早就应该知道了，尘刹只是所有任务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没有提问的权利。”

　　“还是”，半晌他又不留情地补充道，“你觉得这是你来夜探我的很好的理由。”

　　阿离的眼睛瞬间瞪圆，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什。。。么？什么？”她的声音颤抖，不由自主地结巴了。

　　“我曾经和很多天刹合作过，可还没有一个人这么理直气壮地问我的地址并且立刻就闯过来。”凯夜继续说道。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峰紧蹙，牙关一咬，一道不明的幽光从眼中一闪而过，眼神变得愈发的冰冷。

　　“我，我以为任务应该到了关键的时候，我不太清楚你是否知道我这边的情况，而你已经有九天没有出现过”，阿离辩解道。

　　“你觉得我应该每晚出现在你的闺房？仅仅九天你就如此急不可待。”凯夜邪恶地笑道。

　　阿离的心里，翻涌着愤怒的岩浆，接到这个任务以来的种种茫然无措全都涌进心里，委屈化为滚烫的泪水，在她的眼眶中烧灼着，而她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她的脸色由潮红变为苍白，紧紧地盯着凯夜的眼睛。

　　这就是一整天她犹豫彷徨最终凭着莫名的勇气找到他的结果，平白遭到嘲弄和羞辱。没错，冥刹和尘刹，本来就是云泥之别，他高高在上地制定游戏规则，而她只应该毫无知觉感情地跟随执行。是什么让自己那么不自量力地想要求证什么，是任务本身的扑朔迷离，还是这个男人周身散发的忧郁和神秘。

　　没错，她是在窥伺他，有一度，她以为那对深邃的眼眸在冰寒下是有一丝温度的，但现在在浓浓的墨色之后，依然是深不见底的寒冷。

　　她像一只斗兽一样，抖索着身上的毛发，将所有的脆弱和委屈艰难地咽下，再次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戏谑笃定。

　　“想不到冥刹大人除了爱玩猜谜游戏之外，还爱玩这种男女之间欲擒故纵的游戏，不过大概是您先忘了，我们的关系是合作伙伴，而不是异性男女。”她站起身来，第一次有了居高临下的感觉，“既然冥刹大人对我这边的情况都了如指掌，那我想我应该算已经成功完成任务了，告辞了。”

　　她努力地挺直脊背，朝着门口走去。直到凯夜分辨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等一下。”她的背影凝滞了一下，可是接下来她听到的话却是，“你忘了你的包了。”

　　她恨恨地折回去，从沙发上拿了包，心里恼恨不已，本来回敬了那句话后，虽然没占到上风，但她心理上总算扳回来一点，可居然把皮包给落下了。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半晌后她又折了回来，嘴角挂着一个微笑，“不好意思，我忘记摔门了。”

　　砰地一声巨响，将尘世中的一切温度重新隔离在门外，空气都在微微震荡，凯夜将头靠进沙发里，窗外的灯光透进来，繁华却也黯淡。

　　阿离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才从那种不可言状的愤怒中平静了下来。

　　她闭上双眼，深深地呼吸着夏夜炙热的空气，直到那种缺氧的感觉完全消失不见。这时候，她才发现，她肩上的挎包比原先重了很多，她打开包，赫然发现里面多了一个移动硬盘。她重新回过头去，在老码头一望无边的平房中，外滩13英里像个暗夜中蠢蠢欲动的巨兽。

　　阿离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硬盘的透明塑料封套。没想到，偌大的一个硬盘，里面只有很短的一段录像，然而阿离看了这段录像后，似乎有一道光拨开蔽日的黑云，让她的神台陡然清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纪玮的电话。

　　电话拨通后一直响了很久，纪玮才接起，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暗哑深沉，带着一点嘲讽的语调，“阿离，我以为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可是我现在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阿离说道。

　　纪玮无所谓地笑着，“那正好，反正你看到了故事的高chao，现在正好过来看看故事的结局。”

　　阿离的心里陡然一惊，她赶紧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纪家的客厅，”纪玮低沉地笑了起来，在浓重的夜色里，他的笑声显得无比的阴深诡异。

　　“我该怎么过来？”阿离问道。

　　纪玮又笑了起来，他说：“我现在正在招待客人，不可能来接你了。不过你可以打的到麝山脚下，我可以派管家接你上山。”

　　阿离立即照办，一路上，她觉得自己的心激烈而不规则地跳动着，就好像看着恐怖片，明明知道看似危机已过，片刻宁静之后一定会有魑魅魍魉出来继续作怪，心里那种隐隐的恐惧和期待。在麝山脚下，阿离坐上了纪玮派来接她的车，一路上，管家的脸都僵硬着，直到他带她第三次走进纪宅，来到一间她以前没有来过的会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