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吟》墨轻烟

5、五台十年

　　就这样，我离开了美妇和书生，开始了与和尚在一起的生活。
　　“大师！”我叫他。说也奇怪，我竟是真的可以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我，虽没有笑，但一看就是和善的，并不让人害怕。
　　“我不是他们所谓的梅花妖，”我委屈的看着他道，“您信我吗？”
　　他不说话，却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我了然，他是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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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再次睁开眼，满目白雪皑皑，一种雪特有的清香味扑鼻而来，我仍是被大师抱于怀中，于是我便动用四肢，使劲在他的怀中挣扎。大师仿佛也感觉到了我的不安，停下了急可生风的脚步，稍微松了一下抱着我的手，于是，我便成功的将脑袋解放了出来。
　　“你怎么了？饿了？”大师看着我，“饿了便再忍一会儿吧，很快便上山了。”
　　“我不饿，”我的笑容好似三月陌上的花，“我想好好的看雪。”
　　大师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帮我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便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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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时，我已睡去，醒来时，抬眼便看到了屋顶，不多时，进来一个妇女，乍一看到那个妇女，我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是了，那是妈妈的脸，和蔼，我永远也忘不掉那张脸，她见我哭，便将我抱起，轻轻安抚我，我的哭声终于止住，在她怀里轻声唤她“娘”，她显然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
　　后来我得知，现在是康熙三十八年，我是被五台山的住持带回来的，而我“娘”则是一位寡妇，独居在寺院附近，靠为寺院做香火袋维持生计，大师将我带回后便托付给娘照料，也将我的情况大体说了一下，最后还说若是长大一些，可让我常去寺中，学些棋艺之类。
　　我就这样，在这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中慢慢长大。
　　五台山的环境很好，而且冬暖夏凉，也让人很舒服，山上终年有积雪，但并不让人感觉冷，山下终年绿树常青，五台山的名字是由这里有五座大山最为突出，东台望海峰，西台挂月峰，南台锦绣峰，北台叶斗峰，中台翠岩峰。其中以北台最为突出，有“华北屋脊”之称。
　　我时不时的就会往寺里跑，有时是听他们念经，有时是找小师傅们，他们都各有所长，琴棋书画我样样都学，偶尔兴致好时还会学几下子功夫，怎么也得学几招防身啊。
　　日子便这样不知不觉的过去了，然后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康熙三十七年。
　　五台山自古便是中国的佛教圣地，因此皇家香火不断。这十年间，也听说过康熙来过几次，只可惜每当我想去偷窥一下这位千古一帝的尊荣时，都会受到住持大人明着暗着的阻挠，为了这件事情，我也是不止一次的去找过大师，去闹他，可他并不责备我，从来都只是淡淡一笑，然后劝我一句“别急”。乍听了这句话，我开心的不知如何是好，以为他会让我很快一睹天颜，可每次都没有什么动作，于是我便绝望了，不再说什么。罢了，罢了，你不让我看，那我顺了你的心意便是。
　　康熙要来，大家自是十万分的重视，很久以前便开始准备，大家都无暇顾我，我也乐得清闲。
　　终于，康熙大帝驾到了！于是乎，真的没人理我了！虽然我去恳求过住持，但他老人家却仍是那波澜不惊的两个字——别急，然后便转身走人了。是啊，我不急！我有啥好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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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天气难得的好，雪停了，屋外白白的一片，美得紧。
　　轻轻推门走出，呼吸着雪后干净的空气，微凉，却带了丝丝清香。
　　整个院子都安静的很，大家都去前堂迎接圣上了，唯独我，被众人“遗弃”在这个地方，不过也好，没人打扰，自在。
　　院外的雪下得厚厚的一层，松松软软的，一走过，“吱吱”的响着，我被逗乐了，不住的在雪地里跳来跳去，却突然想起了在现代的母亲，曾经，她就是这样带着我在雪地里玩的吧？这感觉来的很快，迅速淹没了我的快乐。思念，只余下无尽的思念。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我不禁低吟出这诗句。
　　每每读起这句，不禁感叹细雨和闲花的寂寞，当那迷蒙的小雨，一点一滴打落在罗衫之上，谁说这感情不滂沱？不然怎的浸湿了整件衣衫？当那柔美的飞花，飞舞旋转飘落在青石路上，谁说这感情不壮烈？不然怎的铺满了整条幽径？然而它们却是“看不见”、“听无声”。
　　“啪，啪，啪……”几声清脆的掌声不适时的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好一个‘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啊！”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
　　顺着声音的方向，我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他看似年轻，但眼中却饱含着沧桑，正在厌恶他打断了我的思绪时，那一抹鲜亮的黄色却被我收入眼底。是了，是黄色，那象征王室的颜色。
　　“民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我倏地跪下，声音中带着几丝轻颤，怎么会不慌呢？他是皇上，是天子，冒犯他还不是和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时间慢慢流逝，四周却又安静的出奇，我想抬头，却又怕触犯天颜，正在我有些不知所措时，一声叹息适时的响起，“唉，起来吧！”一听这话，我如蒙大赦，谢过恩就赶紧起来，衣服已被雪水浸湿了好多。
　　“孩子，你过来。”不似刚才那么有力，语气中透着疲惫。
　　他这个样子，突然给了我一种亲切感，好像现代的亲人，于是我不再害怕他，快步走到了他跟前，他的目光一直在身旁的梅花上，一回头，看到我看着他，却又笑了。
　　“呵呵，你这丫头还真是有趣。刚才吓得哆哆嗦嗦的，这回却又这么看着我！”他的笑容很好看，像三月里的春风，和煦，温暖。“你不害怕朕了？”他突然问我。
　　“不怕！”我笑的很开心，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我觉得他给我一种父亲的感觉，很亲切，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他。
　　“哦？为什么？”他像一个小孩子般穷追不舍。
　　“您是明君，就这么简单啊。”这话应该没错吧？反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哈哈，你一个小丫头怎么知道朕是明君啊？”他的心情好像好了许多，不似刚才那般。
　　“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不受战乱之苦，生活安定，这就是明君才能做到的呀。”
　　“小丫头，你的嘴巴倒是挺甜的，”他笑的越发开心，“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纤陌，白纤陌，您叫我莫儿就好了！大家都这么叫我。”和他在一起，我好像找到了久违的父爱，十年了，这种感觉足足消失了十年。也不知道，爸爸妈妈在那个时空生活的怎么样了，是否他们也饿同样在思念着我呢？
　　“莫儿，”他好似在自言自语，“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住持不让我出去，又没有人，我就一个人在这里自娱自乐喽！”这可是大实话呀！
　　“哎呦，皇上，您怎么在这儿啊？您可真是让奴才好找啊！”一个细细的声音，“皇上，您出来也没披着斗篷，这要是吹病了，可怎么是好啊！”他一边说一边要帮皇上披斗篷。
　　“不用了！”康熙摆了摆手，“把这斗篷给莫儿吧，她刚才衣服都跪湿了！”
　　额……我没听错吧？他竟然……把那么昂贵的斗篷给我？康熙啊，他可是康熙啊。要是回去之后告诉他们康熙老大竟然把斗篷给我穿，不知道他们的反应会怎么样啊。不过想起来就挺好玩的。
　　正在我思考的时候，那太监已经来到了我面前，“姑娘，皇上赏的，快穿着吧！”
　　我有些没返过神，正愣在那，只见那抹明黄来到了我面前，然后，便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然是他老人家替我披好的，真是不知道今天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踩上了几坨金狗屎。我赶紧谢恩，虽然刚才聊的不错，可是他这个样子，不诚惶诚恐的还真是说假话呀。
　　然后又转身对那太监说：“李德全，带莫儿一起去前堂。”
　　“喳！”那太监赶紧应承着。
　　对了，他刚才叫那太监什么来着？李德全？康熙朝的第一太监大总管？康熙身边的大红人？于是乎，我又忍不住多偷看了他几眼。
　　到了前堂，大家一看皇上回来了，又齐刷刷的跪了一地，康熙让大家都免礼了。
　　住持起身看到我，只是朝我一笑，仿佛并不惊讶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皇上见到莫儿了。”似反问又不是反问的一句话。
　　“嗯！”康熙也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回答。
　　“莫儿从小在寺中长大，没什么规矩，若有触犯皇上的地方，还请皇上见谅。”
　　康熙听完这话抬起头来，看了看住持，又看了看我，便大笑起来，然后便走过来扶起了弯着腰的住持。“住持这是哪里话，莫儿很招人喜欢。”他笑的更大声了，然后便是一句让我很晕的话，“朕想带莫儿回宫，和朕说说话，不知大师舍不舍得？”
　　切，这不是废话吗？你是皇帝，你的话，谁敢说一个“不”字？
　　“这是莫儿的福分，承蒙皇上抬举她了。”然后便转头看向我，“莫儿，还不快谢皇上。”
　　哎，我这当事人还没点头说同意呢，你们就这么定好了，太瞧不起人了吧？可谁让人家都比我厉害，我得罪不起，只有在心里朝他们多翻几个白眼了，表面上却仍是要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我不疾不徐的向前走了几步，跪倒，叩首，“莫儿谢主隆恩。”
　　“哈哈，免礼了。”康熙好似心情很好，刚转身走了几步，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转身向我道，“莫儿，你先回去吧，把衣裳换了，当心着凉。”微一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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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在山上待了十几日，转眼间，我们快要走了，临走前，住持叫我去后堂。
　　“莫儿，这次下山，以后便不能常回来了，你自己要学会照顾自己，在宫中不要逞强，不要和人争，受委屈是必然的，不要太计较，世事都很公平，老天爷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
　　“住持，莫儿走之前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我小心翼翼的。
　　“恩，说吧。”住持微微眯起了眼。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进宫？”从他那天看见我的眼神，我便知道，这一切他早就是知道的，只是，他从不告诉我。
　　“恩。”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进宫以后会怎样？”我迫不及待的问道，是了，我是一个很怕死的人，皇宫，那个永无晴天的地方，多可怕，不管怎样小心，都无法预料自己的结局，那里有太多的阴谋，太多的勾心斗角，或许一个不小心，我就会死无全尸，不，应该说是尸骨无存，我对那个地方有太多的恐惧。或许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幸运的人，我是皇上钦点的，我不仅有幸一睹天颜，还被皇上带进宫，可是，福兮祸所伏，古人的话从来都是有道理的，我怕，我真的好怕。
　　他听完我的问题，并没有急于给我答案，停了半晌，才开口道：“无论祸福，都是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你只要记住我刚才的话，对你有益无害。”
　　“可……”我正打算开口，只听那尖细的声音响起：“莫儿姑娘，皇上在前头等着呢。”
　　没办法，看来他不会告诉我，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和寺里的人们还有娘一一道别后，我便进入了启程去京城的马车。
　　车轮辘辘的转着，好像预示着我的生命也开始了一段新的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