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壁·十年》十五殿

2、前传二

　　05
　　第二天顶着副黑眼圈，打哈欠拖着步子来到饭桌旁，咂咂嘴端起饭来，抬眼一看复天炎，他一反常态的看看我又低下头吃早饭，没有当着复爷爷的面强作笑脸。我诧异地看着他，小子转性了？
　　“怎么？没睡好啊？一脸的疲倦呢。”复爷爷关心的问。
　　“没事，是我昨晚有点失眠而已。”
　　感觉到某人的视线往我一瞟，我便没了声。
　　早饭的氛围很是低沉，只有复爷爷一个人唠叨，我们两只是有一句每一句的应和，不像以前很虚伪的聊着没营养的东西。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我便一溜烟的跑了，顾不得复爷爷在背后叫怎么不多吃一点啊。
　　午饭也是如此。现在我一见复天炎就尴尬的要死，掉头就跑，但他亦只是淡漠的看看我，并不理会。硬着头皮吃完饭，我又跑掉了，复爷爷对我一反常态的表现并不说什么，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脸。
　　我跑到村口，挨着石头坐了下来。看着远方的云出神。
　　离爹娘送我来复家村也已有两月了，可连他们的消息一条也没听到，问过复爷爷，他只是摇头。
　　爹在朝中这么多年，对一些小人自是能避则避，并不多交往，怎么就惹上了那个宦官，落个一身腥不说，现在全家恐怕连命也保不住。爹说他会处理，会让我们安心生活，可是那宦官真的会罢休么….我叹了口气，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日落西山，云霞开始染了墨黑，拖着身子在空中悠飘，袅袅炊烟升起，带有一丝暖意。地面如镀金般，金晃晃的，如幻境中。
　　我撑着下巴，忽觉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转头一看，是复天炎面无表情的脸。
　　“我找你很久了，起来。”
　　“做什么？”我莫名有些紧张。
　　“看花灯。还是说，你想反悔？”
　　我一愣，连忙摇头。
　　“那就走吧，天要黑了。真不懂你想什么，叫我看花灯却一个人跑这来。”
　　我连忙起身，跟着他的后面走。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怵，那么爽快就答应我应该没什么好事的，那家伙难道有什么目的，嗯….总之走一步算一步吧。
　　落日终于收了最后一抹余晖。月夜降临，却因百家的霓灯而隐去了自身的凄楚与冷寂，村子显得热闹非凡。人们说着笑着，三五成群的在交错的道路上赏玩着，道旁还有自家做的面饼和糖……在这几乎是与世隔绝和破败的小村落里会有如此温馨欢快的时节，真算得上是个世外桃源了。
　　看着周围，似乎是被这气氛所感染了，心情变得愉快起来。
　　我们沿着大路，好不容易开始并排着走，没多久他就扭过头来，皱着眉说道：“你就直说吧，叫我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讶异道：“目的？你把我想得也太阴了吧。我是没什么目的，”我耸肩，“倒是你，那么爽快就答应我了，要是平日你早嘲笑我了，不会只是同意和我看花灯那么简单吧？”
　　“不为别的，只想看你要玩什么把戏罢了。”他顿一顿，很狡黠的看着我：“而且你脸红的样子很有趣啊，我就忍不住想知道你到底想干吗。”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脸刷的就红了，大吼道：“谁脸红啊跟个女人似的，笑什么！给我闭嘴！”
　　“喂喂，注意你的乖少爷形象。”虽是抿着嘴，但可以看出他笑得更欢了。
　　我死瞪他一眼，大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以后再也不要干这种蠢事了，还遭人笑。我真是头脑发了昏才会这样的，绝对是。我甩甩头，走得更快了。
　　他从后面追上来，瞅着我说：“哼…这样就生气了？”
　　我站住脚，死死地瞪着他：“还真敢说！你嫌你还不够气我么？别忘了你以前还……”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拉过，大步往前走，我跟在后面只能小步跟着跑。
　　“别忘了今天过节，再提以前的事我就把你丢出去。”他的语气里有种强硬的感觉，我连忙闭上嘴巴，心想要是一不小心惹他生气估计又没好日子过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沿着小路走进了村子的热闹地带，我想甩开他的手，想想还是算了，这种不知道后果会如何的事我才不会干。将要沉入地平线的夕阳落下了最后一抹残辉，柔和却金灿的的光就这么平铺于蜿蜒的道路，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染上了阳光的味道，那种感觉甘美而平和。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一路上不少和蔼的村民走过，笑着叫着我们的名字。我们只是向往常一样笑着挥了挥手，乖乖地打了招呼。那家伙在大人眼里算是个好孩子，倒挺会装的。嘛……我也没资格说他。复爷爷现在估计坐在石椅上和众位老人边赏灯唠家常吧，肯定觉得天炎和我一起绝对不会有事吧……我侧过脸看着他向周围的人笑着打招呼，总觉得这笑容和平时的他不一样，平时只会做个样子后就立马换张不可一世的臭脸，现在却有些柔和的样子，嘴角的上扬，眼睛的光芒，都纯粹的像一个正常纯真的孩子。看着他的脸不禁有些呆了，第一次那么近看他这样的笑脸。他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侧过头来，我立刻别开眼，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是错觉吗……我像是听到了一声轻笑。我默默地加快脚步，他拽着我的手更紧了。
　　他今天对我的态度很不一样。要是以往我是绝不会想到现在我们这个样子。为什么？不是很讨厌我么？明明没理由对一个平时见都懒得见得人这么……呃……我悄悄看了两人的手。算了，如果以后也能这样的话，我也会轻松不少吧……还有……
　　06
　　天色全暗了。
　　路过一个摆满碗罐的由桌子拼凑成的摊子，就听到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叫住了我们，“哟~这不是村长家的孩子吗？”
　　我回过头，发现原来是秦叔。
　　秦叔待我们很好，一有什么好吃的就往复爷爷家带，而且还一个劲地塞给我们。每次复天炎只是皱着眉头，有爷爷在场，不好发作。那个秦叔有时热情过头了，不管我们乐不乐意都一股脑往我们这塞，我也只能是无奈的笑笑。
　　我们应了声后就想继续往前走，然而秦叔却一把拉住我，满脸笑呵呵的说：“秦叔我有好东西哦，是你们小孩子不能轻易尝到的呢，去年天炎已经尝过啦，今年你也要尝尝。”说罢，便从一个壶器里舀了些盛在碗里，递给了我。
　　我犹豫了一会儿，疑惑地偏过头看了看天炎。那家伙只是站到一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默默地看着我和秦叔。见我看他便说：“去年我是被压着喝了没错。”
　　难怪离得有些距离，我有些皱眉。他用下巴指指我手中的碗，示意我喝下去。
　　“哎呀，天炎你那是什么口气啊。大家都很好这口的。喝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嘛。要是能有什么看在复村长的面子上，我能给你喝么。你要是不喝就不给秦叔我面子了！”秦叔夸张地拍了怕胸膛。
　　我也不好说什么，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一口咕噜咕噜地往嘴里送。
　　“呼……”我用手背擦了擦嘴，讲完递给秦叔。秦叔笑眯眯地凑过来问我：“嘿嘿，味道怎样？”
　　“唔……很怪……吧”
　　“哈哈哈，还是小孩子呢。”他揉了揉我的脑袋，“好了，去玩吧。别跟别人说你在我这喝过东西啊。”
　　“为……什……”我刚开口想去问他，却被他朝天炎那里一推。
　　“好啦好啦，小孩子就去玩吧。”
　　我踉跄了几步，困惑地看着秦叔。
　　“还看什么，走了。”天炎一把拉过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才我喝的是什么啊？”
　　“你该不会连是什么都没弄清楚就像傻瓜一样喝掉了？”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啊……怎么？你喝的时候知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是什么？”
　　“酒。”
　　“哈？”
　　“我说酒你没听见吗，同样的话我可不想重复一遍。”他有点不耐烦。
　　我顿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停下来问我：“怎么了？”
　　“啊……没事。”我咽了口唾沫，抑制住微微发颤的身体，“那……走吧，我们回去了么？”
　　“开玩笑！才出来多久啊。”说罢，便沿着路往上走去。
　　我有点发慌，想干脆就这么溜回去算了，但又觉得不太好，要是复爷爷发现我把他宝贝孙子一个人扔在这里，我绝对会羞愧得撞墙的。
　　结果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酒……啊，希望不要出什么事好。
　　“喂——回神了。”
　　“啊……”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几下，我顿时愣了愣，随后尴尬地打掉了眼前的手。他只是有点好笑地挑眉，并没说什么。
　　我松了口气，看看四周，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一家农户的门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房子而已，引人注目的也只有挂在门上方的花灯。只有这么一只，透过那青色的薄纱般的纸的光却像是比任何一种光要温暖。灯上描着的是一家人团聚用餐的场面，清细的一笔一划，时淡时重的色调，还有人的一颦一笑，在柔光的照耀下更显淡美。里面的烛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有点恍然了。呜啊……能做出这样的灯还真是了不起。我不禁有些出神了，看向一旁的人，也是一副呆然的样子呢，抿着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灯看。
　　我笑了，伸长脖子看看四周。家里没人，应该是出门看灯了，这里也不是什么人口很密集的地带，所以来往的人并不多，而且又是黑夜……
　　我没多想，便捋起袖子，搬上大院一旁的梯子靠在门旁，咬咬牙，爬上去十分利索的就把灯给摘了。
　　他一把就把我扯下来，狠狠抓住我的手瞪着个眼说：“你在干什么？！”
　　我将手上的花灯一股脑就塞给他，也不顾他凶恶的口气，拍拍手上的灰说：“白痴都看出来了，偷灯呗。”我拉开他抓得我有点疼的爪子，“因为你很想要它的样子啊。”
　　他有些愣，脸上有些内疚，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久久才冒出一句抱歉。我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就你那凶样我少见？算了吧，要是真觉得抱歉不如以后别整天给我脸色看。”说完，很不自然的打了一个嗝。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吐了口气，突然就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带你去个地方。”他自顾自的往前走，“就当做答谢吧，我才不想欠任何人的。”
　　我耸耸肩，跟了上去。
　　天炎一直沿着一条上山的僻路走，头也不回。路很窄小，还有杂草和碎石落在路中间，一路上磕磕绊绊，突然他就停住了。我没来得及停住脚，硬生生的就撞在他的后背，捂着生疼的鼻子，就听见上方传来声音：“到了。”
　　我越过他的肩往前看去。小路通往一片空地。空地前方便是山的断崖，从断崖往下看可以看得到村落的全貌。断崖的前方长着一颗巨大无比的树，比家中的古树还要粗壮高大。沿着粗大的树干网上看去，树枝往外延伸着，由于是秋季，枝上的叶没那么茂密，粗壮的树枝显得格外突兀。
　　没等我感叹这树，他就已经爬到了树上。我仰头看他，他只说了句上来。我看了看他所在的高处，心里不禁哀叹道，怎么这家伙那么喜欢爬树啊不知道那么高很难爬么。
　　但我好歹也累了个半死，才气喘吁吁的蹭上了他坐着的树枝。他一把将我拉过身边，有点嘲弄的说：“怎么？就这样你就已经这副死样了？”
　　也不想是谁害的。我刚想还嘴却被他打断了。他朝前抬了下巴，示意我向前看。我头一转向前方，便被眼前的一切所惊住了。
　　虽说早有心里准备，可一看还是被眼前万家灯火的景象给冲击到了。由于是花灯节的缘故，家家户户都挂起了不同于往日美丽的灯盏。望着将近朦胧的点点灯光，感觉心中的一切所思所想全被抽离，只留下对眼前的万般叹息。
　　犹如漫天的萤火虫和夜幕下的繁星，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般。
　　眼前的一切是我平日里住惯了京城所不尝见过的胜景。
　　不是繁华，也不是绮丽，而是一种暖意。
　　突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我转过头，还是没能从中回过神来，只是傻愣愣地看着他。
　　“我知道很漂亮，但是可以拜托你不要露出那么死蠢的表情么？”他面无表情的说。
　　我差点就要跳起来揪住他揍个半死了。不过想想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也就作罢只能死瞪他。
　　“你这人说话就不能这么损人么？”
　　“那也是看对象的。”他哼哼道。
　　“……”我顿时沉默了。
　　“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它吗？”他抱着手中的灯，问道。
　　“难道不是因为它很漂亮吗？”
　　他摇了摇脑袋：“漂亮的花灯到处都有，只是……”
　　“只是？”
　　“很像……很像娘……做的。”他用极轻的声音说道，脸上显得很落寞的样子。
　　看不惯他的这副样子，我很不爽地伸手去扯他的脸。
　　他一下子拍掉我的手。“干什么！”
　　“啧……你那什么样啊看了就不爽。不就是爹娘不在了吗你还有复爷爷和我嘛，我们好歹也是一家人了。”
　　他先是有些惊异地看着我，然后弯着嘴角凑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啊？什么什么？”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我连忙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就是前一句话。”
　　“看了就不爽？”
　　“后一句。”
　　“不就是爹娘不在了吗你还有复爷爷。”我自动忽略后半部分。
　　他斜了我一眼，打算无视我的装傻。“说我爷爷也就算了……”
　　看他那样顿时心里冒气。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有说错吗？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虽然我们算不上血亲，可好歹也在一起住了那么久，也算是半个家人了吧，况且你爷爷和我爹还熟得不得了。要不是看你这几天一副要死的样子我才不拉你这人渣出来呢！”
　　“你关心我？”
　　“是又怎么样啊，少爷我就是看你那样心里直泛酸不行啊？”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什么啊！笑什么！很好笑吗？！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自从我来了之后你那是什么狗屁态度啊！动不动就惹我，我哪里找你惹你了！”我不顾什么了只是一个劲地嚷嚷。
　　“吵死了。”
　　我见他伸手想要捂住我的嘴巴，张嘴就向他咬去。他连忙收手。我趁他收手的一瞬间，就立马向他扑去。他用一只手将我的脸撑开了，把我抓牢。
　　“在树上呢，别瞎折腾。”他凑过来在我的嘴旁嗅了嗅，“你喝了酒就这这德行啊？”
　　我朝他龇牙：“管老子啊！”
　　“好了，是我错了行吧。”
　　“本来就是你的错。”
　　“就请少爷不要生气了好吗？”听得出他心情很好。
　　真难得啊，竟然有他叫我少爷的时候。有点飘飘然了。
　　“哼……好说。”
　　他笑着往死里揉我的脑袋。
　　那笑声一直飘得很远，很远。
　　看着他的笑脸，我知道，我们或多或少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