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松寥片石

8、第三回 迷津欲有问（中）

　　杨康瞧着她的目光半点也不犀利，那甚至是温存怜悯的。但这温存与怜悯却让她想起杨过漫不经心的不屑怠慢，想起陆无双伶牙利齿的嘲笑鄙视，想起程英从不曾言说却人人皆知的不满，想起那些人眼里的郭芙是如何的骄纵任性，简直糟蹋了父母闯下的诺大名号。

　　终究，她已过了懵懂无知的年代，纵然刻意去追也无法挽回时光的狂澜。

　　所以她早就失去了在第二次生命里依旧肆意张扬的资格，哪怕这也许是黄蓉一生的心愿。是的，她比谁都清楚黄蓉的心愿。这个名满江湖的侠女从不在乎自己的女儿是否能成为人人景仰敬佩的一代传奇，她只愿她一生平安如意，幸福安康。

　　哪怕会被旁人轻看了去她也不甚在意。这大概是身为母亲永远摆脱不了的心情，纵是一代女侠郭夫人黄帮主也不例外。可惜郭芙能做到的时候她不懂母亲的一番苦心，而待她明白之时，她已回不去从前的无忧无虑。

　　——既然如此，上天又何苦让她再世为人？

　　“无论怎么痛苦，既然活下来了，便好好活下去吧。”

　　低沉的声音传入双耳之时郭芙微微一颤，想要大吼大叫，却在对上杨康略带心疼的目光时僵在原地，而后便是无地自容与无言以对。

　　却见杨康迟疑着拉过郭芙，坐在那唯一的一张床上，柔声道：“郭姑娘，我和欧阳可能并不能体会你此刻的心情。但是你要知道，当年的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郭芙一怔，眼泪已夺眶而出。

　　欧阳克笑了笑，自袖中掏出一块手帕给她抹了泪，道：“郭姑娘，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跟杨康发现自己活下来的时候，都没功夫像你一样想这么些有的没的。我是胸口一枪再加断了腿，千辛万苦才跟他一起上了桃花岛求你外公治了。杨康更惨，一身的毒到现在都不知祛干净了没，本就低微得见不得人的功夫也丢了个七八成……但是你瞧我俩如今，不敢说比你爹妈如何，却也不糟不是？”

　　郭芙闻言，眼泪掉得更凶，可是偏要抽抽噎噎地继续说话：“我妈说，若我想不通，便来问问欧阳伯伯和杨叔叔你们两个。她说你们都最会哄女孩子开心，可是、可是你们……”说着说着，鼻子一吸，便不出声了。

　　欧阳克和杨康面面相觑，均觉尴尬不已。哄女孩子开心？二十年前他们倒真是都极擅长哄女孩子开心，可是如今面对的是郭芙，总不能使出调戏小姑娘的手段。哪怕是皮厚如欧阳克者，也拉不下这个脸来说些轻薄言语。

　　当下两个大男人各自为难，相互之间不知打了多少眼色，却都对泪如雨下的郭芙毫无办法。良久，杨康才硬着头皮道：“你妈妈除了说我和欧阳，唔，会哄女孩子，还说了我们什么？”

　　话未说完，他便听见欧阳克的一声轻嗤。杨康装作没听到，只是追问道：“郭姑娘？……芙儿？”

　　郭芙喘了半天的气，听见杨康的问话却是歪了歪脑袋，道：“我忘了。”

　　杨康和欧阳克默然，都觉得自己给这姑娘耍了。

　　却见郭芙捋了捋头发，苦笑道：“我是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一年也不知是咸淳三年还是四年，有一次妈受了委屈，爹爹急得团团转，却不知怎么安慰。我妈又好气又好笑，爹爹便说：‘蓉儿，你知道我笨得很，最不会哄你开心。’妈就说：‘是啊，你年轻的时候就不懂，年纪大了自然更加笨拙。但是你看那欧阳公子和你义弟杨康，最会讨姑娘家的欢心，那又有什么用？’”

　　半晌之后，杨康无力地说道：“芙儿，你欧阳伯伯年轻时确是人人喊打的淫贼，但你杨叔叔平生只爱过过儿的母亲一个女子。你妈那时对我有偏见……”

　　话未说完，就被欧阳克毫不留情地打断：“杨过那小子四处拈花惹草的风流性子难道是随了他母亲的？”

　　杨康讪讪道：“也不至于就四处拈花惹草了……”

　　欧阳克道：“你说的是杨过还是你自己？”

　　杨康怔忡片刻，淡了神色。却听郭芙好奇地问道：“话说回来，杨叔叔你为什么一直不跟杨大哥相认？”

　　杨康默然不语，欧阳克轻哼了一声道：“死了的杨康都能让他儿子受那么多委屈，更何况一个活的杨康？”

　　郭芙却不以为然地说道：“杨过若是在乎这个，早便和西毒欧阳锋撇清干系了。义父尚且如此，何况生父？”

　　杨过被她堵得一滞，瞟了不语的欧阳克一眼，才轻咳一声道：“是我不敢面对他。”

　　郭芙笑了笑，并不接口。过得片刻，忽然又问道：“那，现下呢？”

　　杨康一愣：“什么现下？”

　　郭芙轻声道：“我记得……几个月后杨大哥会出现在终南山，杨叔叔不打算去见他吗？”

　　杨康沉默片刻，摇头道：“不说这个。倒是芙儿，你眼下有什么打算？”

　　郭芙一愣：“什么打算？”

　　欧阳克道：“是啊，什么打算？”他勾了勾嘴角，笑出几分不怀好意，“如你上辈子一般平平稳稳无忧无虑地再当一次千金大小姐，或者，利用你知道的一切改变天命。比如，让你的爹爹妈妈安享晚年；比如，替你的二妹找个会待她好的男子嫁了；又比如……”

　　话音未止，郭芙却猛然抬起头，朗声喝道：“你把我郭芙当什么人了！”

　　欧阳克眼中异色一闪而过，笑容却依旧慢条斯理：“怎么，郭大小姐生气了？”

　　郭芙冷笑道：“难怪我妈妈当年那么讨厌你，果然是个坏家伙。”

　　欧阳克不以为意：“那你得怨你杨叔叔，除了直接用九阴白骨爪的时候干净利落，但凡手上有件兵器，无论匕首刀子还是生了锈的铁枪头，杀人总是拖泥带水。不过，郭大小姐之所以生气，到底是因为不才在下的挑拨，还是恐惧于自己的蠢蠢欲动？”

　　知道将会发生的一切，更知道自己也许只要随口说上一句话就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仿佛整个江湖都在自己的股掌之间，也许稍不留神就会真的走出那一步，然后慢慢忘记深深爱着自己的父母亲人，直到有一天，甚至连自己是谁也一样忘记——哪怕一开始，她只想成为一个让父母放心且贴心的女儿。

　　郭芙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在杨康和欧阳克的眼里那嘴唇变得殷红欲滴，她才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理智，咬着牙道：“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想知道——我郭芙的存在是否……是否阻碍了欧阳伯伯‘利用你知道的一切改变天命’的大计？”

　　欧阳克一双桃花眼里的神采亮得惊人，打量眼前女子的目光里透出一丝不动声色的赞赏。半晌，突然摇头失笑：“杨康说的没错，还是一惊一乍的……跟个小丫头没什么区别。”

　　郭芙微微一愣，便听欧阳克道：“以攻代守这招还未修炼到家，有机会再多向你妈讨教讨教。放心吧，我和杨康只嫌太平日子没过够，才懒得搭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郭芙怒道：“我什么心思了？”

　　欧阳克似笑非笑道：“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明白，不用扭扭捏捏又是‘杨大哥’又是‘终南山’的。你放在心里惦着念着的究竟是谁？千方百计的只盼杨康将杨过拖得越远越好，好不去给你的下半辈子添堵？以后别琢磨怎么在我和杨康身上探口风，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是。要在我们身上套话，你这点微末道行还差得远。”

　　你放在心里惦着念着的究竟是谁？

　　——还用问么？除了耶律齐，还能有谁。

　　思及这个人名，郭芙只觉得心如刀割，脸上却径自一阵红一阵白，伸手指着欧阳克“你”了半天还是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才见从方才起便一直保持沉默的杨康叹了口气，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

　　欧阳克语塞，“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杨康对郭芙温言道：“芙儿，从今晨你刚刚醒来到现下，已过了七八个时辰。我们不知道你在这段时辰里想了什么又决定了什么，对此也并不在意。我现下仍喊你芙儿，并非为着杨家和郭家旧日的情分，呵，我原不配做杨家的后人，而是感念你喊我一声‘杨叔叔’。你若是愿意，便说说看你在犹豫什么，迷茫什么，若是不愿意，便当我没说过这些话。”

　　郭芙一怔，刚止住的眼泪又落出来。她举袖狠狠抹了去，含泪点头。

　　欧阳克悻悻道：“哼，要你来多事扮红脸做好人。”

　　杨康笑道：“她是我侄女，我不扮难道你扮？”

　　欧阳克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扮？我记得小王爷曾经说过，论起花言巧语蛊惑人心，对在下可是甘拜下风的啊。”

　　杨康摇头道：“多少年前的傻事也拿出来提，欧阳公子羞也不羞？”

　　欧阳克挑眉道：“总比某些人父爱泛滥只能在别人家的孩儿身上发作得好。”

　　杨康脸色微微一沉：“欧阳，过了。”

　　欧阳克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下意识去看郭芙，却见这个刚刚恼羞成怒的女子只是在一边静静旁观两人斗嘴，直到注意到自己探究的目光方才浅浅一笑，摇头以示自己并不在意。

　　见两人仍然眉头微蹙，才带着些无奈地道：“若是这么容易便生气，早就给襄妹气死了。”

　　想了想，见杨康与欧阳克都意带鼓励地望着自己，方缓缓说道：“欧阳伯伯，杨叔叔，我答应你们，以后绝不在你们面前动这些小心思，只是——”

　　见郭芙眉间带了犹豫之色，欧阳克反倒摆手笑道：“郭姑娘言重了。杨康与我均非不讲道理之人，更何况我二人，”他顿了一顿，微微露出一个苦笑，“人前人后，我二人动的心思比之郭姑娘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先前我们所言不过是……”

　　他皱眉沉吟半刻，却被杨康抢过话头：“芙儿，我和欧阳不过是怕你吃亏罢了。”话刚说完，又对欧阳克得意一笑，“可见，并非我要抢你，而是你实在不适合扮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