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松寥片石

100、第廿九回 落日故人情（下）

　　数十招一过，只见彭连虎一个闪身，跃到一棵矮树之上，叫道：“杨姑娘，我兄弟认输啦！”

　　郭芙战了半日，早累得手足发软，这时听彭连虎口中服软，神色不由一松。却在此刻，原本已被她制得服服帖帖的侯通海却忽然手中一动，袖口滑出一根短棍，反手向郭芙劈去。谁知郭芙早有防备，左手一托一拉，便听“咔”的一声，侯通海持棍的右手已然脱臼，喉口正被郭芙以短棍架住。

　　郭芙抬起头，望向仍站在树上未动的彭连虎，眼中溢出一丝笑来：“敢问彭前辈，前辈这关，小女子过了没有？”

　　彭连虎瞧着郭芙的神色有些复杂，过得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冷冷说道：“郭大小姐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只是你若在此地杀了我侯兄弟，便再也不要想见到完颜康。”

　　他原本只是个形貌猥琐的小老头子，此时眼中精光闪现，周身却带起一股煞人的气势。郭芙走过江湖也上过战场，知道身上有这种气势的人，即便表面已垂垂老矣，却无论如何都小瞧不得。她心中一紧，面上却半点不露，径自悠悠笑道：“完颜康是谁？请恕小女子孤陋寡闻，不曾见过此人。”

　　彭连虎半眯起眼，点了点头道：“郭姑娘请随我来。”

　　郭芙半点也不犹疑，一手仍架着侯通海，随彭连虎而去。

　　三人行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前方出现了一个有些破败的小镇。镇上之人向三人瞧了几眼，也不奇怪，便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去了。郭芙一怔，但见彭连虎与侯通海都若无其事，便也按下疑惑，跟着彭连虎到了一处房屋之前。

　　彭连虎进房，点了灯倒了茶水，向郭芙说道：“这是我兄弟平时的居处。”

　　郭芙点了点头，却不插话。过得片刻，只听彭连虎忽然开口道：“小王爷说，他有个如花似玉的侄女儿很是放心不下。若是教我兄弟见着了，能劝便劝，若是劝不动，便打晕了拖走，无论如何，也要托付给暂居此地的欧阳公子。”

　　郭芙随意端起彭连虎倒的水喝了一口，淡淡道：“前辈莫要诓我。”

　　彭连虎神色微动，问道：“郭大小姐何出此言？”

　　郭芙答道：“小女子武功低微，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若前辈真有阻我之心，三个郭芙也不是你老人家的对手。然则前辈方才却并未使尽全力，小女子斗胆揣测，前辈所为，只怕与我杨二叔……与前辈口中的‘小王爷’脱不了干系。”

　　彭连虎道：“哈，什么小王爷？世间早就只有杨公子，而无小王爷了。”郭芙默然不语，只听彭连虎又道，“郭大小姐是不是觉得奇怪，我兄弟明明早就知道世间再无完颜康，何以却不改口？”

　　彭连虎见郭芙无言，一口喝干杯中的茶水，将杯子磕在桌面之上，喃喃道：“其实世间也早已没了‘千手人屠’彭连虎，但小王爷称呼我，却仍是一口一个的‘彭寨主’。”

　　郭芙低声道：“杨二叔是念旧之人。哪怕过往岁月如云烟过眼，过往的情分，却不是说能放下，便能放下的。”

　　彭连虎听了郭芙的话，不觉有些怔忡，又过了片刻，方才似笑非笑地道：“郭大小姐，你便半点也不好奇，小王爷身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他病急乱投医得要将你托付给我们？”

　　郭芙盈盈一笑，眼中却有些黯然。她便这么定定瞧着面前的茶盏，过了良久才垂眸说道：“我不用问也猜得到，多半是他从前认识的哪个活人死人自棺材板里爬起来，累得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累得他又要对我这小女子毁诺。发觉整得过火，再弥补不得，便破罐子破摔，装流氓耍无赖，好骗人对他死心罢了。”

　　她这话说得甚轻，便是就在咫尺的彭连虎与侯通海也没听清。彭连虎忍不住问道：“大小姐说什么？”

　　“我说……”郭芙静静摩挲着面前的瓷碗，低声道，“彭寨主毒药厉害，解药一样厉害。只一口茶水，便有如此功效……”

　　彭连虎闻言不由笑了起来，他本来生的甚是凶恶，这一笑却多了分慈蔼的味道。“若是小王爷在此，纵然也如大小姐你一般看出老彭的手段，却定是要装作不知的了。”

　　郭芙自嘲一笑，道：“我便是这忍不住话的性子，倒叫彭寨主见笑了。”

　　彭连虎摆了摆手，又回到先前的话题：“大小姐先前猜得其实不错。有一个……有一个于小王爷甚是重要的人物忽然死而复生，才令得小王爷……”

　　郭芙截口打断道：“我知道他将我托付给欧阳公子，却不知你口中的‘小王爷’可有提起杨过？”

　　彭连虎一怔，自与郭芙会面以来头一次露出茫然神色，而一边的侯通海也插口说道：“杨过？那又是谁？”

　　郭芙闻言不由一呆，但听这两人意思，杨康竟是全未提起杨过，不由又惊又疑，过得片刻，才突然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骂道：“胆小鬼。”见彭连虎与侯通海都望着自己，却不解释，复又问道，“再请问彭寨主，我二叔在寨主面前，是怎么说我的？”

　　彭连虎不料郭芙想了半天，开口却问了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不觉有些意外。他想了片刻，却摇头说道：“小王爷那时想来心乱如麻，说来说去，也没说什么紧要的。”

　　郭芙“唔”了一声，便听彭连虎嘟囔道：“小王爷当时说什么‘我有个姓杨的侄女儿’，显是不敢泄露大小姐你的身份……却也不想想，他到哪里去找另一个姓杨的兄弟？我们这些人，又有哪个不知晓当年的王府旧事？”

　　郭芙心中不住盘算，面上却只微微一笑：“彭寨主也说了，二叔那时心乱如麻，自想不到这许多。”

　　彭连虎斜眼瞧了她一眼，摇头又道：“但话虽如此，我开始却也不敢相信，名满天下的郭大侠的千金小姐，竟会与小王爷混到一起。更何况……”

　　郭芙见他皱眉沉吟，不由一奇，心念一转，陡然明白过来，失笑道：“彭寨主，你便承认了吧。若非你方才故意试我，唤我‘郭大小姐’时我应了你，你现下可还不敢肯定我的身份吧？”见彭连虎哼了一声不语，郭芙顿了顿又道，“那么彭寨主，你还要护送我去欧阳伯伯那里么？”

　　彭连虎听到这话，面露惊讶之色：“你叫他‘欧阳伯伯’，这么说你竟也识得欧阳克？”

　　郭芙一撩头发，淡淡说道：“无论我识不识得欧阳伯伯，杨二叔怕也只能将我托付给他。否则彭寨主你如何肯跑这一趟腿？”彭连虎面色微变，郭芙却似全未瞧见，仍在微笑，“毕竟我父母亲友名声虽大，却与寨主不是同道之人。”

　　彭连虎沉下脸，冷冷说道：“郭大小姐是在讥讽小老头怕了你父母外公么？”

　　郭芙摇头答道：“不敢，晚辈只是在试探，寨主方才所言，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如今听了寨主的话，方能肯定那令我二叔身陷囹圄的，确实另有他人，而非寨主你。”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晚辈不曾见过寨主当年的雄风，但想来定是不输于人的。如今在此归隐，正是急流勇退。前辈肯受我二叔所托，在道上与我一会，晚辈已不胜感激。如今前辈既已完成二叔所托，便可功成身退，之后种种，便与前辈再无瓜葛。”

　　郭芙说得天经地义，连彭连虎与侯通海本人都差点相信他们会出现在此地只是巧合。二人面色微变，郭芙却似毫无察觉，只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香案边上。她缓缓抚摸香案，忽得信手一拂，自案下取出一柄长剑。

　　她向彭连虎一行礼，柔声道：“明珠蒙尘，宝剑藏匣。晚辈逾越，向前辈借这三尺青锋一用。用毕之后，定当物归原主。”

　　彭连虎原本想要出手拦阻，但瞧着那宝剑持在郭芙手中，仿佛再自然不过，双手动了动，还是垂在了身侧。他眼中闪过挣扎迟疑之色，待郭芙走到门边，终于忍不住叫道：“完颜洪烈！”

　　郭芙一怔转头，便见彭连虎背对着自己，冷冷说道：“那自棺材板里爬起来的死人是完颜洪烈，小王爷管他叫了十多年的爹。”他转过身，面向郭芙，咬了咬牙又道，“小王爷原本交代我，将郭姑娘你送到欧阳公子的住所之后，便告诉你他后悔了，懒得陪你小女孩游山玩水，让你从此当他死了。若不是后来……”

　　他说到此处，却有些欲言又止地住了口。郭芙淡淡一笑，也不追问，只随口问道：“彭寨主真的不知道杨过是什么人？”

　　彭连虎道：“原本不知道，被郭大小姐这么一问，却也猜到了。”

　　郭芙点头道：“我这便要去寻杨过。寨主日后若是再遇上你家小王爷，不妨与他说一声，做侄女的无能，留不住他，也不如他心狠。但我郭芙与杨过不同，自来要什么有什么，更不缺他这个叔父。”

　　她也不管彭连虎与侯通海面露茫然之色，淡淡一哂又道：“他愿意动不动就把自己当成‘弃卒保车’的那个卒子，是他的事，却休想我同杨大哥与欧阳伯伯一般，事事顺着他随心所欲。”

　　说完这一句，郭芙缓缓走出房门，并没有再回头。

　　她来到镇上一个偏僻的角落，瞧了瞧四下无人，忽然说道：“欧阳伯伯，你跟了我一路，也该现身了吧？”

　　便听身后风声微作，欧阳克常年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芙儿真是越来越聪明了，真教你欧阳伯伯都刮目相看。”

　　郭芙转身，望向欧阳克熟悉的容颜，本以为自己定要放声大哭，谁知她酝酿了半晌，却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只得笑道：“方才那那彭寨主的话，伯伯想必也听到了吧？”

　　欧阳克“嗯”了一声，问道：“芙儿打算如何？”

　　郭芙眉头一扬，悠悠说道：“数日之前，我便与杨叔叔说过，他若是再任性胡来，我便绑了他去见杨大哥。”

　　欧阳克眉梢一动，笑道：“哦？”

　　郭芙嫣然一笑，又道：“只是芙儿此刻分身乏术，想来想去，只得将找寻杨大哥的重任，交给欧阳伯伯你啦。”

　　欧阳克眼中闪过一道促狭笑意，问道：“为何不是你去找杨过，我去救杨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