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兰磊|镜花》舒弥

3、第 3 章

　　这一遭还算走得有惊无险，原以为必定会葬身于妖化雷严的重剑之下，没想到少恭的洗髓丹居然在关键时刻反噬，剧毒侵蚀那一干弟子的五脏六腑，不消片刻，便纷纷倒地而亡。

　　雷严临死前与少恭的一番对话弄得兰生完全摸不清头脑，只觉得那人似乎意有所指，而寂桐的离去更是让他出乎意料，隐约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在暗中悄然改变了模样。他们看着青玉坛弟子机关算尽，到头来魂魄也都尽数被玉横吸入，红玉摇头，低声感慨一句“天理循环，报应自在”。

　　不过好在此次不但成功救回少恭与安陆的孩童，连玉横也从雷严手中夺来，不会再祸害苍生。兰生一步步走上高台，望向从玉横中脱出的叶沉香：“姑娘，让我试着超渡你，突破玉横之力，送你前去轮回往生……”

　　“给我滚开！不用你多管闲事！我说了你给我滚开！”

　　双掌合十，从小就熟读的往生咒被他一字字吟唱而出，和着紫檀佛珠的法力，努力突破玉横邪力，将叶沉香的魂魄拉出缚束。叶沉香原本还对方兰生恶言恐吓，可随着往生咒的法力加强，魂魄被两股力量撕扯，痛得全身震颤，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有青白干枯的手臂在空中无力挥动：“啊……”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婆婆诃。”念完最后一句，兰生深深呼气，再抬头，叶沉香已然恢复成他在自闲山庄迷失心智时脑海里所见的模样，看向兰生的眼眸中恨意去了七分，取而代之的却是些更复杂的神情：“真是天大的讽刺！一个上辈子满手血腥的人，这辈子……居然修佛法……”

　　“但是……休想我会领你的情！”

　　“姑娘误会了，我无意施恩化怨，只不过想让你好受一些，不要再被怨气缠绕。”他却摇摇头，不与她争辩什么，只是说，“姑娘赶快走吧，玉横的力量很大，我的往生咒撑不了多久……你为了他，永远不得轮回，值得吗？”

　　“叶沉香因你而死，怨气凝而不散化作厉鬼，盘桓自闲山庄几十年不得解脱，之后又遭玉横缚魂之苦。贺文君将一魂一魄藏入青玉司南佩守你一世，以致转世后身体孱弱，终年缠绵病榻。而你，晋磊，转世时余下二魂七魄不愿就此消散，成为孤魂，只能依附于玉佩上……值得吗？”

　　青龙镇的雨连下了多日也未停止，欧阳少恭强行将雷云之海中的蓬莱废墟拉出，引起空间动荡，一时间海上风浪惊人，沿海多处受到影响。晴雪在魂之彼岸为欧阳少恭所掳，以作要挟，红玉陪同百里屠苏回天墉城解封，兰生则与襄铃还有再次突然出现的尹千觞一道，先往青龙镇救助灾民，再同去蓬莱解救晴雪。

　　方才与襄铃的一番对话原本就叫他心力交瘁，哪知竟又在梦中见到晋磊。兰生垂下头，用手拂弄了一下腰间青玉司南佩上的杏黄穗子，原先的那一个早在两年前彻底断掉了，还是二姐方如沁去找了同色的线，打了一模一样的重新给他换上。

　　晋磊轻哼了声。

　　“先前听你跟那个小姑娘说，等从蓬莱回来，就去迎娶文君的转世。方兰生，你又值得吗？”

　　“叶姑娘已经往生，下辈子大概也不愿与你有更多纠葛。贺文君她……我自己所犯下的错事，自己来弥补……又有什么不对？”

　　窗外的雨又换了风向，雨丝吹进屋内，沾在脸上只觉得黏黏腻腻，一股海水的腥咸。兰生拂了拂衣襟袖口，等着晋磊的回应。可那人却忽地安静了，靠在门边，不知道想些什么，可就在他有些不耐烦，想要开口催促时，晋磊却忽地直起身，慢慢走过来。

　　“你当真是这样觉得的？”

　　“什么？”

　　“……没什么。”晋磊突然冷笑，“你的事情，与我何干？既然沉香已经往生，文君此生无忧，我也不必徒留在此，跟你闲耗下去。”

　　“不过，也劝你收起那些所谓的责任担当，既然你要娶文君为妻，便好好待她，别伤了她的心。”

　　说话间晋磊转身便走，兰生听得这番言语便觉出他意图，虽然先前一直盼望晋磊这滞留人间不愿散去的二魂七魄能早日解脱，可临到头来，却忽地生出了恐惧的情绪，忍不住抬起手来：“晋磊！”

　　“诶，方小兄弟，快出来吧！百里小哥到了！”

　　方兰生睁开眼，只有窗外的雨依旧不间断的下着，一成不变。

　　方家的小公子亲自前去孙家向孙小姐提亲，是在操办了自家二姐方如沁丧事的三个月后。那枚他一贯留在身旁的青玉司南佩也一同算作了聘礼，用绘了龙凤呈祥的礼盒盛了，被家丁吹锣打鼓抬进孙府的大门。

　　只是依附在玉佩上的晋磊，自青龙镇之后，真的是再不得见。

　　竹庐外碧草繁茂，即便是许久无人居住也还是一股生机旺盛的样子。一座坟茔孤零零立在院中，碑上生了苔痕，方兰生一路走去，只觉得绕庐而生的竹子又生得高了些，枯叶落在地上没人打扫，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在院中停下脚步，四野安静着，可以清晰听见自己呼气的声音。微微偏过头，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人一身黑衣，背对着自己，沉默不语。

　　突然就笑叹出声。

　　“真可笑……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你。想起叶姑娘，安陆，自闲山庄。”

　　想起青龙镇连绵了许多天的雨，想起那最后的那次交谈，连一声“别过”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离别。

　　“人的心念，究竟要怎样才能断绝？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可每当想起这些，仍然像是在漆黑的夜里沉沉浮浮，看不见尽头，也没有终点。”

　　兰生仰起头，眼中是乌沉沉的夜色，背后那人依旧沉默不语，只是伫立。

　　“呵……你，不就是我吗？”两魂七魄皆散，只留下转世的这一缕命魂，曾经的晋磊已是如今的方兰生，仅仅是一人而已。

　　“所以，如今出现在我梦里的你……永远不会再给我任何答案……”

　　当时你问我一句，到底是想得到怎样的回答？晋磊的影子在背后逐渐模糊，方兰生吐口气，晚风捎带着泥土的味道拂过，竹枝窸窣作响，真实得完全不像是一场梦。

　　可是他终究还是会醒来，就像是镜花水月，即便能在黑暗的夜里看见彼此，可是当伸出手，想要去打捞时，却发现仅仅是一场空。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