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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喀纳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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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古丽刚推开院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一个男子悠悠的坐在葡萄架下晒太阳,明媚的光隐隐透过藤蔓,射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零星点点,斑驳一如一堵古旧的城墙。
男子听到声响,合上手中的书,抬起头笑了一下。本就魅惑的狭长双眼勾了起来,“嘿,”他微微颔首示意,“阿曼古丽?老爷子和我提了你好些回了。”
他凝视着阿曼古丽行至葡萄架的拐弯处,方才伸了手出去,“没办法起来迎接你了,我是商槿澶。”
阿曼古丽顺着他的手向下看去,才发现原来男子身下是一座轮椅,空荡荡的裤腿在酷热的夏日静止在空气中,像两条宽大的皮带面。
热情大方是图瓦族人的天性,可是这份热情大多是表现在能歌善舞上的,若是真让他们用语言表达,最多不过是憨厚的讲个两句便终止了。图瓦族出外读书的人并不多,阿曼古丽虽然已经在外面待了两岁左右,但她素来安静乖巧,场面上的事情并不太会做,看到商槿澶伸手,她略略局促的也伸出手握了上去,“你好。”
商槿澶敏锐的察觉了阿曼古丽那道好奇的来回打量的视线,只是遭遇这样的眼光多了,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只是简单摊摊手做了个解释,“一场意外,”言毕又指指小腿,“膝关节以下截肢。”
“噢噢,对,对不起。”阿曼古丽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本就有些晕红的面颊宛如涂了层脂粉,彻底泛红的像一只熟透的番茄。
商槿澶摆摆手,他早已习惯了没有什么恶意的试探和询问,只轻笑道,“不打紧。”又扫了一眼她手上的行李,补充道,“快去把东西放下吧。这样大的一个包,掂着不累吗。”
“哎呀。”阿曼古丽有点窘迫的轻叫了声,为自己今天呆滞的反应无地自容。径自向内屋跑去,半路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商槿澶,只见他已然低下头去看膝上的书本,左手还攥着根普通的铅笔极自然的旋转着。阿曼古丽自幼长在北疆,从小一起戏耍的伙伴大都是浓眉大眼的粗犷少年,从未遇见过这样子安静魅惑的男人,一时间又呆了呆,心下暗暗为他惋惜了下,啐了自己的花痴行为一口,回转头掀帘进了内屋。
人间仙境喀纳斯、高山湖泊赛里木、空中草原那拉提,不知是被多少人所倾心仰慕的圣域。商槿澶此行便是为此而来的。
诺大一个新疆,隔着天山分成了南北二疆,北疆有着伊犁河的灌溉,水土肥美且富饶,而南疆就要差很多,商槿澶虽是自小生在新疆,不过却是在南疆,在他记忆里,那里永远都是塔克拉玛干漫天黄土中略带些泛红的沙尘,那宛如无畏生死的男儿血性的红,铺天盖地的弥漫而来,空气里都透着干裂的血的味道,所以此行止于他来说,倒真真是极新奇的旅行。
碍于身体的原因,商槿澶并不能够像普通人一样随团旅行。虽说他一向就不喜欢那样走马观花式的购物游,可是呆在布尔津县城快半个月都没遇上愿意载他上山的人,纵使商槿澶这样性子的人,也禁不住有点烦躁。
土生长的缘故,商槿澶对这里的路况了解的透透彻彻,说文雅些可以叫做一望无垠,而说的直白些那就是俩字,荒芜。没有什么建筑物,没有什么人群,甚至于是没有路标。出行往来,除开飞机,那就基本只有靠走漫长而乏味的公路,从前他曾尝试过从乌市一路开回家,生生沿着单调枯燥的线条耽搁了有三天,一路上还伴随着巨大的引擎声和汽车轮胎斜掠过沙石时尖锐的磨擦声漫天飞扬,野蛮的像个战场。
只是从前,这样的场景兴许会令他有几分心旷神怡,毕竟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并且对于所有的热血男儿来讲都是种挑战和刺激。然而如今,残酷的现实却摆在眼前——这些颠簸绵延快二百公里的崎岖山路,完完整整就是他的噩梦。
所幸,他遇上了巴图。
巴图是图瓦人,一生都是萨满教的虔诚信徒,并且在这附近一带地区颇有威望。图瓦族现在剩余的人也不大多,但却是喀纳斯附近居民的主要组成,他们群居在离喀纳斯湖最近的山上,依靠放牧为生,全村只有一辆破旧的敞篷吉普,还是当年最早的红旗牌子,山上种不了粮食,巴图每隔一阵子就要带人下山来采购些易存储的皮芽子和土豆,带回村子给大家吃。
商槿澶找上巴图的时候,其实心里并没有什么底。约略半个月前他从北屯站下车,前前后后问遍了这里的每家跑往喀纳斯的旅社和私人,每家看到他孤身一人和那缺了半截的双腿,都是连考虑都不带的一口回绝,生怕他路上出现个三长两短要承担责任。所以他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见了巴图。
出乎意料的是,巴图答应的很是爽快,爽朗的大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便应了他的要求,还不忘用带着浓浓方言味儿的普通话调侃了句,小伙子就你这样子,被水怪吃了可没人救得了你。
巴图不仅热情地招呼商槿澶上车,在得知他上山以后没有住处时还热情的招呼他寄宿在村子里,商槿澶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车子快出县城的时候他特地拉着个商贩批了整整十大箱子的蔬菜,不顾巴图的推拒硬堆满了破吉普车内。
图瓦人本就热情好客,更不要说商槿澶还带着这么多村民所需的蔬菜,等到他们到了图瓦族的聚落里,一大群人专程给商槿澶腾了间温暖的小木屋,还特地宰了一头牦牛和羊羔来招待。见到商槿澶受伤的腿大家也没觉得多添麻烦,反倒是近夜里的时候,一些大妈还巴巴的送上了厚厚的毛毡子给槿澶,把他照顾的像是自己人。
阿曼古丽回来的时候,商槿澶正在那里看巴图送给他的萨满教义。他这个人一向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从前待在欧洲多年,和他一起的朋友每回在做重要的事之前都要先祈祷一回,念上两句圣经,可是那么多年过去,除了一句阿门他还是会不了多少。所以虽然看起来他在看,但其实多少有点心不在焉的成分在里面。
候了不多时,他就听到了屋内巴图浑厚的嗓音,“嘿丫头你回来啦,怎么不见你哥哥的人?”
然后也不知阿曼古丽低低的回答了些什么,就只听到了巴图笑骂了一句,“这混蛋小子。”
商槿澶也禁不住笑了下,从前倒不如何觉得,如今想想,有至亲的人在身边,虽有烦闷争执,但是甜蜜与温馨也是并存的呵。
巴图素来以阿曼古丽为傲,依着这些日子双方的相处,商槿澶从口气中多少也听出了些。小姑娘成绩很好,早早考出了这里,如今在外面求学。至于那个孪生兄弟阿尔法,也就是巴图安排好的送他上山的小伙子,巴图的语气就差多了,“野马一样就知道胡闹疯玩,拴都拴不住,在这里也算是个孩子王,你来的前两天刚刚被我撵去接小丫头了。”
商槿澶缓了缓神,指尖轻抚过纸张,翻了另一页,没再多去理会爷孙两人的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