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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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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宫里生活一段时间以后,本该很享受的昭筠却有些苦闷。
虽然这里美女很多很温柔,但一个个都是脚小小(有的还故意缠过足)、背弯弯。这让昭筠很纳罕:不是这里的人都很爱“恢宏”么?竟然还有女人裹脚,更可恶裹胸的都有……而且,他们的脊椎简直在照仕女图长——弯曲、伸长。
他还注意看过那位皇帝老爹的爱妃——胸脯总高抬着,脖颈却有些低垂。也许顶华冠太沉重了,还是这星球有种任人都无法抗拒的重力作用?
“抬头讲话。”这是他近来常说的一句。
乍听时长庚还会惊异,寄心听后没有什么表示,皇帝倒是称赞他愈发有储君的气质了。
“被您一说,我便想起一个之前觉得气质独特的人。现在想来,大概于您有些相似,别人又模仿不了,才让我觉得他与众不同吧。”有一天顾长庚突然对昭筠说。
“他是谁?”
“您没见过他,他最近才回京畿。我父亲请您去府中一聚,应该可以遇见。我小叔叔,名讳上琰下之字叔聿的。”
“请表哥转告舅舅,昭筠一定登门拜见。”昭筠有预感,这个顾琰之一定可以为他带来惊喜。
这个惊喜确实没让他等太久。
七日后,昭筠第一次走出这个世界的高墙,看到宫外世界。可是,高墙外面、目力所及处还是高墙,四周安静得可以听见轿夫踏青石板的声音。
“长庚哥,这里怎么这么安静?”
“前面的福宁街距宫门仅十里路,只住顾、陈两家。府中规矩甚严,下人们没有敢高声喧哗的。”
“哦?哦……”
昭筠不免会失望,但仍然打起精神准备会会他这位名义上的大舅。
然而,菜肴虽美,酒色微熏,他却始终没有看到预感中的那个顾琰之。大舅顾琮之的嘘寒问暖不禁显得有些无聊。
顾琮之也是一个忠厚长者般的人物,谈吐间却有些文人清谈的无聊。这让他想起了后世的领导干部,说起话来如同小学生背课文,唯一需要技术支持的就是嘴上提溜着这一串专有名词。现在这些名词改成了更让他头大的骈散四六,简直像在鄙视后世高中生的古文素养。
不是的,一个丞相、所有朝臣的老大;一个士族的领导者、名士雅儒之长,不能、不该是这样的。
不到卯时,昭筠就昏昏欲睡。
长庚感觉出他的厌倦,出府后他就立即提议道:“太子好不容易出宫一次,我见天色尚早,不如我带殿下去西区领略一番如何?”
西区是普通百姓商贾活动的处所,因为本朝黎民安居、百姓乐业,这里倒是比富绅聚居的东区还要大点。
昭筠一路探头探脑东张西望:横蛮刁钻的霸王地痞、颔首低眉的有夫之妇、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呆头呆脑的穷酸书生、轻浮风骚的娇俏寡妇……都好似远古的悠渺回忆,为他展现出一副清明上河的画卷。
昭筠见顾长庚露出平静坦然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经常出入于这样的喧场,也完全不顾仪态,拉着他袖子哥哥常哥哥短的,让顾长庚闹了个脸红才罢休。顾长庚扭他不过,指了指前面一个幽深小巷:“小叔叔在这里找了处别院,平时也不爱出门,现在应该在家。”
“那还等什么?”昭筠拉起顾长庚向巷深处跑去。
渐渐远离纷扰,巷里清爽似另个世界。一阵清洌男声传来,紧接着是少年齐整的幼音,吟着:“野有死麇,白茅包之……”
昭筠最近有了点古诗常识,知道这是《召南》名篇,原意十分“豪放”,所以道学们给它盖了好多样“遮羞布”,导致释意晦涩争议颇多难于解释,谁知这位小舅如此生猛,给小孩子上课,刚上来就拣这硬茬。他摒退侍卫轻手轻脚探入院内,有一个人便不期然迈入他的视线。
“沉郁”这个词浮上心头。他本不想用后来泛滥了的“寂寞”,因为太多空虚的人那它充内涵,偏滑稽可笑。但昭筠觉得这个男人是不一样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昭筠慌乱但兴奋。
他的忧郁不在烟灰里,在眉宇间;不在眉蹙处,在展颜时。他没有瑟缩,反而坐得端正。年轻的躯体里有力量,昭筠也毫不怀疑,激扬时,有火焰。昭筠惊奇于张弛中的矛盾和谐,也惊异于男人念出“舒而,脱(同兑音)脱兮”的波澜不惊,不觉挂上一抹笑容。“后面迟到的同学可以在左八席坐下。”
男人抬首示意韩顾二人——难得众人虽有好奇还能忍住不看,“我们接着讲《野有死麇》。”昭筠恶作剧地举手问说:“顾先生,我有问题!本诗主旨怎解?是否讲贞女‘被文王之化’?”男人摇头。
昭筠前世没读过《诗》,还以为男人有什么高见,哪知他干脆承认:“我也不知道。”
这回没等昭筠发难,男人便说开了:“此篇释意历来众说纷纭,而大家读《诗》已有些时日了,所以大可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底下学生看来都是积极分子,讨论发言十分热烈。男人也会蹙起墨画一样的眉静听,甚至参与他们的讨论。有个大胆的还拉昭筠问他那什么“被文王之化”何解。其实那还是从过去太子的“读书笔记”上看来的,他并不赞同。幸好及时发挥了北方男儿侃大山的本领,索性与人胡吹一气。其荒诞不经实为长庚生平仅见,又不好去劝,只在旁闷笑。后来顾琰之实在看不得昭筠祸害自家学生便插话进来:“既说‘文王之化’迁强附会,那依你之见……”
“不就是讲一男一女在野外那个那个啥……行周公之礼么。”韩昭筠大声急促地说,惹得周围未通人事的少年指点侧目。他的脸“腾”地红了开来,耳根烫得厉害。
虽然在前世男生之间说有色笑话是毫不稀奇的甚至嘴上占哥们点便宜也无伤大雅,但在这个看起来清隽可亲的小舅舅面前,哪怕只是提了周公的什么私事他都羞赧难当。
他急忙辩解说:“国风是属于庶民的东西,当然唱庶民的生活,没有什么暗示假托可说吧。”
顾琰之提醒他:“子曰,诗言志。”
昭筠昂着脸:“平民百姓才不会想这么多,是子太自以为是。”
顾琰之笑了,脸上的沉郁一扫而空,完全看不出刚才读诗时既专心又忧伤的样子。昭筠还发觉他的声音不高亢却胜在清亮,其中有老师循循善诱的意味:“其实学生开蒙不久便可学《诗》,不过仅满足识字断句未免有失趣味。而讲《诗》中注解的课学起来是很辛苦的,所以我才想到用讨论的方法谨做导引,以后开始训诂,也便没有这些荒唐了。”
讨论自学的模式昭筠前世早已领教,而长庚可是大为惊叹。昭筠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称赞这位古人的不俗眼光。顾琰之存心要逗昭筠变脸,故做调笑状:“那时殿下就会明白,脱若训为脱,那未□□于淫俗。”
顾琰之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于玩味的神情:“不知殿下读什么书呢?还知道罗裳轻解,行男女之事。无撼我佩……呵呵,好香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