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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秘密 “晓醇,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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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嬵逐渐好转,洪涅仍是每日必到。从没有询问她为何忽然想通,愿意接受腹中的孩儿。只字不提。只日日与她同食,偶尔与她下棋对弈,煮茶品茗。悉心照料。褚嬵偶尔也会取过那把“异彩”自弹自乐,浅吟轻唱。洪涅恍惚之间竟觉二人如寻常百姓夫妻间恬淡温馨。只是见她常常望着自己的小腹,轻柔抚摸,又露出温暖的笑,洪涅却神情愈发落寞哀伤。
是日,洪涅下朝便直奔小院。罢了迎驾又遣退众人,以免吵到褚嬵休息。入屋却见褚嬵正斜卧在美人靠上,迎着光绣些什么。悄声好奇的走过去,只见淡粉色的织锦上活灵活现的绣了几只小动物,小鸡小鸭小猫小狗的闹作一团。心下顿知这是为谁秀的。夺过织锦扔到一旁,“宫内绣娘众多,何须得你自己亲自动手?”
褚嬵正秀的专注,猛然被他夺走吓了一跳,待起身行礼又被他按坐回去,便微微笑道:“自己的孩儿,衣服自是自己的娘亲亲手做的才最好。”抬手想要拾回织锦,却见他揣到了自己的怀里。又高声唤人道:“来人,将院内一针一线全都扔掉,若是再让你们娘娘刺绣,每人领五十大板。”
褚嬵一愣,摇了摇头笑道:“皇上何须如此,臣妾遵旨便是。”
洪涅这才作罢,取了披风严严披在褚嬵身上扣紧盘扣,又道:“你这屋还是冷,这小院实在简陋了些,地下连火道也没有。当时让你住在这里只想着近,却没想到这些。明日便搬去心殿可好?前些日时已对你说过,朕派人加紧赶工在心殿设了暖阁椒房,你身子弱在那边也暖和些不至伤寒。”
“多谢皇上厚爱。臣妾着实已住惯了这小院,移了住处恐又难眠反倒弄巧成拙更是休息不好。稍后只叫晓醇多弄些炭火烧暖便可以了。”
“习惯习惯,自是积久而养成的生活方式,慢慢总会适应。何况朕的爱妃,总不能一直住在这侍候宫女住的院子吧?”洪涅仍坚持让她更换住所住得舒适些。
褚嬵摇头一叹:“素素静静反而适了臣妾的性子,况且这里离皇上寝宫这般近,以后皇上看孩子也会方便些不是吗?”
洪涅闻言一怔,眼神顿时变得复杂难懂,轻柔揽过褚嬵的肩膀靠在自己的怀里,久久方才又道:“你……不怪我了吗?”
“怪过,也至今未能完全释怀。可是,”手抚了抚腹部,温柔一笑:“可是,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臣妾不愿一直执着于过去的痛苦,只怕将来孩子也过得辛苦艰难。”
洪涅眸光更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以为,你会一辈子都痛恨我,痛恨这个孩子。”
褚嬵又摇了摇头道:“毕竟是自己身上的一块骨血啊……只希望他将来能活的开心,幸福。”
洪涅闭了闭目,遮住外泄的情绪。“嬵儿……我,有事要告诉你。”
褚嬵抬头看向洪涅,眼内蕴藏的母性光辉仍旧闪耀夺目,晕染在她柔美的脸颊上,显出前所未见的风韵。洪涅不忍再看,暗暗咬了咬牙终是放弃。逃也似的转身疾步出了小院,声音随后传来:“朕命人在小院内也筑上暖阁椒房。你好好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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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此刻已是深冬时节。一场大雪刚过,满园皆是白茫茫一片银妆素裹,坠挂在树上的白雪融化成冰,形成满树晶莹的冰坠幕帘,剔透晶莹,煞是惹眼好看。
褚嬵正散步走到树下,身后跟着晓醇和另一名侍候宫女透儿。
晓醇递了暖手炉上前,轻声道:“娘娘,雪后天冷,莫要着了凉。逛一会儿就回去吧。屋里暖。”
褚嬵点了点头,忽觉一阵微风吹过,雪花吹了满头。仰头正见满树的冰晶透过树间光景,投射出流光溢彩,如梦似幻。褚嬵微微一笑,将暖手炉重新递回晓醇手中。踮起脚尖伸手取下一串晶莹,褪下厚厚的手套将它放在手心感受它一点一滴在手心融化,手上冰凉的触感使得心中抑郁微微一舒。晓醇见她如此,赶忙劝阻:“娘娘,太凉了,快丢了吧,别激着身子。”说着又递上暖手炉。
来不及回首答话,褚嬵忽觉腹部一阵刺痛。心下一慌,赶忙丢掉了手中的冰锥,取过身后晓醇重又递来的暖手炉将手捂暖,轻柔的抚上了腹部,片刻方疼痛稍缓。不及放松,忽觉一股热流自身下传来。心中狠狠一跳,冰冷的感觉顿时传向四肢百骸。声音霎时颤抖:“快!快传太医!”透儿见褚嬵忽然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惊呼一声连忙应是,转身向太医院匆匆跑去。
恐惧感忽然袭来,褚嬵几乎站立不住,紧紧裹了裹披风,将暖手炉又向怀中靠了靠,慌乱的向小院走。抬头却见晓醇仍呆立在原地。
“晓醇……快扶我回去,我怕是……孩子……”慌张的连话都说不完整,心中只想着老天保佑千万别是孩子出事了。
晓醇见状惊醒,赶忙扶着褚嬵回了屋内躺好,转身取过茶杯慌忙倒了杯热茶,颤抖着递向褚嬵。
却见褚嬵已将身着的棉锦裤褪下查看。只见洁白的裘裤内已殷出一片刺眼的红。茶杯坠地,玻璃碎裂声惊心而刺耳。
怔愣着望向褚嬵,却见她也正目光空洞的望向自己。面目煞白如纸,好似下一秒就要昏倒在地。
“娘娘……?娘娘,您别吓我……”
褚嬵扶靠在床边,木然无神的视线缓缓地从晓醇身上重移回小腹。手不由自主的轻抚上去,颤抖的顺着裘裤向下缓缓摸去,触手只觉一片湿濡冰冷。忽的眼前一黑,再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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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药味,视线慢慢重新聚焦。手仍不自觉地抚向小腹。记忆突然冲回脑海,惊觉坐起,又羸弱的支撑不住晕眩,微微喘息。晓醇忙放下药碗,将她重新扶躺好。却沉默着不发一语。
“太……太医呢?”褚嬵喘息着问道。
晓醇一怔,嘴角扯出一笑:“太医已经走了,只说娘娘您身子虚弱,须得好好调养。为了您肚子里的小皇子也要多进补些。皇上也刚刚才离去,又派人送来了好些补药,嘱咐奴婢一定要盯着您喝。”
“是吗?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吗?”褚嬵柔柔的回以一笑,却让人感觉透着心的冷。
晓醇身子僵直,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一顿:“是……是啊娘娘,以后您可得多注意别再着了凉……”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骗我吗?”晓醇话未说完,已被褚嬵沉声打断,“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娘娘……?”晓醇心下一颤。
“或者……你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手在肚子上轻柔的抚了抚,“可笑我还当是碰了冰,腹中孩儿受不住了。可那血……我一见便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那分明是葵水啊……”手握成拳紧紧地揪着腹上盖着的棉被,“我怎么那么笨,只当是因为自己身子虚弱,所以才都四个多月了腹部仍显不出什么……原来……”泪不受控制的簌簌而落,“呵呵呵!原来……自打上回我病倒那一个月……孩子早就已经没了!是不是?!”
晓醇满面泪痕,直直跪下,音色颤抖:“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瞒着您的,是因为……”
“是因为皇上,对吧?是啊……若不是他,你怎会有胆做出这般欺瞒主子的事。”
“娘娘……”
“你说过,你曾受了糖豆儿临行前的嘱托,说要替她好好照顾我,”声音一顿,满目哀伤:“可你就是这么照顾的。我的孩子没了,这般大事,你还在帮着他跟所有人一起瞒着我。他囚禁我,折磨我,想用孩子羞辱我。你们就在背后一起嘲笑我、看我的笑话。这就是你的照顾!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痛苦地嘶吼出声,所有的不甘,哀痛全部暴风雨般侵泄而出,她疯狂的拿起身边所有能够到的东西统统狠狠地砸向地面。一时间屋内暴风骤雨,一片狼藉。
晓醇心中清楚,褚嬵已压抑得太久太久,如果此刻不能发泄出来的话,若是积郁成疾,她那副本已病弱不堪的身子恐怕再难承受得住。她静静跪在一旁,望着褚嬵发了疯一般的疯狂发泄,哭吼嘶喊,晓醇只能怔怔落泪。
直到褚嬵体力不支,身边也已无物可砸时,屋内方暴风稍息。晓醇见她呼吸逐渐平静下来,萎顿的坐在地上。便默默站起将褚嬵扶回床上,柔声道:“娘娘,晓醇知道您心里委屈憋闷,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孩子,现在却……但有时候,老天爷自有他的安排。奴婢斗胆,其实任谁都看得出您是怨恨皇上的。皇上自己更是清楚。没错,小皇子没了,是皇上特意嘱咐奴婢们不要告诉您的。但原因,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啊。您身子弱,又患了那么重的风寒,整整一个多月只能卧床不起,在半昏半醒间喝些流质食物,尽管皇上日日变着花样的给您喂补品,可孩子仍是因太过虚弱而去了。皇上是恐您知道了受打击,身子更承受不住。才嘱咐了奴婢们暂时不要告诉您。说您只道怀孕了,就算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也定会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待您的身体调养好了,月份也大了实在瞒不住了再告诉您,那时您身子也调养过来,不再那么虚弱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再一病不起。皇上这都是为了您好啊!娘娘!晓醇知道这是对您好的事情才没有说,若是会伤害您的事,晓醇定是死也不会去做的。”说罢,跪地恭敬磕了三个头,“但晓醇知道骗了您就是骗了,这般重罪晓醇不会逃避。这便拜别娘娘,请娘娘往后好好照顾自己。”说罢,拾起地上的碎玻璃便向脖颈割去。
“晓醇!不要!”千钧一发之际,褚嬵用尽仅剩的力气向晓醇猛然一扑,尖锐玻璃锋头堪堪一偏,落在了地上。褚嬵胸腔猛烈喘息,面色煞白,颤抖着伸出手仔细查看晓醇有无伤口。半晌见确实没有伤到她,方放下心来。眼泪又簌簌往下落:“对不起,我……”语不成言,紧紧搂过晓醇也早已哭的颤抖的肩膀。二人相拥垂泣不止。
“娘娘,别再哭了,仔细身子。”轻轻拥着褚嬵早已虚弱得绵软无力的身子站起身向床边扶去。忽觉一阵风吹过,侧首见屋内门窗紧闭,何处来的风?来不及细想,只觉臂上一沉,褚嬵正顺着自己的肩膀往下滑落。“娘娘?您又不舒服了吗?快躺好奴婢去请太医回来!”
褚嬵只觉头猛然剧烈的晕眩袭来,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下滑去。闻言忙伸手拦住晓醇:“不要去,稍稍歇息就会好……”却听一声惊呼耳畔响起,晓醇颤抖的捂住唇:“娘娘……您、您的手……”
褚嬵费力看去,喟然一叹。只见双手果真透明了。“晓醇,守好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话音刚落,风起,人已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