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为女子 她出生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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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生的那一年，是个大丰收年，生时又正是收割时节，逢人见了这褚大人家初生的娃儿，都乐呵呵的夸：“这丫头命好，生逢好年好时节，将来定是个非富既贵的好命，说不定将来还能进得宫中为后为妃的，给褚家增光添彩。”这话儿被那老实憨厚的爹爹——礼部侍郎褚温玉听见了，只会拱一拱手作个礼，呵呵一笑，继续看他的《礼记》，写他的《洪朝纪年》。为年度祈天典礼做准备。但在她娘的耳朵里却认了真，变了味儿。
褚家宗室上下几百年，男子未曾出过高官，仅到褚温玉这一辈儿，方做到礼部侍郎，还是个甚无实权的位置。女子更可笑的连少使都未曾出过一个，就连根皇室沾亲带故的都没有。这话儿在她这做正妻的耳里甚是刺挠，越想越不是滋味。若是女儿将来一文不名，嫁个普通官宦人家，岂不是真个继续让他们笑话了去？于是，褚氏浓茉，她褚嬵的亲娘，憋憋闷闷的忍了三年，终于在她四岁将及的时候说服了褚温玉，开始了她为女儿筹措的计划。
因此褚嬵的四岁生辰并非想象中被爹娘轻声软语唤起床，然后充满期待的等着新奇有趣的礼物，最后在快乐甜蜜中睡去。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给自己穿衣，系发，等完全醒过来的时候，竟发现自己站在长凳上，屋中除了娘亲，伺候的下人，还多了一位婀娜女子。褚嬵咯咯笑着发问：“娘，可是要给嬵儿惊喜？她又是谁？”娘似是有些颤抖，眼睛亮得厉害，走上前去扶住嬵儿肩膀道：“嬵儿，现今已是个大孩子了，该是开始学习一些东西的时候了。娘为你请了女师傅，你可称呼她为瑟璇师傅，从今儿个起，你就跟着她学习，让你做什么便去做，可知道了？”“娘，嬵儿只想让娘抱抱，不要学什么东西，娘，抱抱……”话还未说完，褚氏便推开搂上前来的小手。嬵儿心想今儿个可是自个儿的生辰呀，以前撒娇也从未失手，可为何今日……
褚氏深吸了口气，表情煞是严肃：“嬵儿可是不听为娘的话了？你若学不好，我便没有你这么个女儿！”“可是娘，为什么……”褚氏打断嬵儿未说完的话。严厉地道：“没有为什么，你记住瑟璇师傅让你学什么，做什么，你照做便是！”说罢，与瑟璇示意之后，便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门。
瑟璇，放在十二年前的洪朝天下，可算是个举世闻名的奇女子，若是出了门随便抓一个，各个说起瑟璇如数家珍，都跟亲眼见过似的。什么舞起来像极了天女下凡，有幸见过的王宫贵胄无有不着迷；什么嗓音天籁，听了说绕梁三日不绝于耳都绝不夸张；还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可惜千金难求见一面。便是若当真有人不知，此人定是越山渡海而来的外乡人。只可惜，在她事业最辉煌灿烂之时，嫁给了当时一个一文不名的读书人。为什么说“只可惜”？只因她瑟璇相信了所谓的爱情，而老天并未厚待，此穷秀才得了瑟璇的存银后，贿赂官员，买了个官做，自此愈发堕落，三妻四妾，花天酒地，愈发冷落发妻。直至后来在一次朝廷彻查贪官污吏中，锒铛入狱，最终不得善终，身首异处。抄家之后，瑟璇身无分文只得从新来过。然而年华渐老，瑟璇竟再也无法企及当年巅峰时刻的状态，从此一蹶不振。瑟璇年幼时曾与褚氏相识，此次机缘巧合之下，谈起自己年幼的女儿，望瑟璇能收下做徒儿。瑟璇本是独来独往，从不收徒，而现下生活日渐落魄，褚夫人开出的条件又实在可观，私下约莫着也瞧了褚嬵的根骨，确是不错。思虑良久，终于应答。
此时瑟璇与站在凳上的褚嬵四目相望，看着哭的眼睛通红，却又不敢出声反驳的褚嬵，瑟璇叹了口气，道：“褚小姐无须叫我师傅，叫我瑟璇即可。今日起，瑟璇将教导小姐，直至无甚可教为止。”褚嬵嗫嚅道：“可是，娘亲让我叫你瑟璇师傅……”“瑟璇从不收徒”硬生生打断褚嬵的话，开始教褚嬵练习基本功。“请小姐两腿分坐在两只凳子上，咱们现在就开始。基本功定要学扎实……”。
盏茶工夫之后，屋内传出女童呜咽哭声，随即变成了惨叫。褚氏出了房门之后并未走远，听着屋内传出的声音，竟暗自点了点头，满意的长出了一口气，回屋内小憩去了。
从此以后，褚嬵开始了可称之为惨无人道的训练。倒背女四书宫廷礼仪训诫算什么。她连睡觉姿势都习惯了端着宫廷礼仪范儿。学习书画，跳舞，唱歌，乐器又算什么。不到七岁她已被瑟璇训练到被人称之为天才的境界。这各种煎熬，痛苦，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得以进宫，取悦到高高在上的那一位。娘说，褚嬵你是褚家的长女，凡事要以褚家为重，要对得起褚氏列祖列宗，对得起爹娘。不可任性妄为，不可出得大门，不可与人前露面，不可跑，不可大笑喧哗，不可与旁的邻居儿女玩耍，不可这不可那……
旁人家的儿女……也是似我这般么？为何小自己一岁的弟弟却从不需练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难道女儿家就是如此？那么为何门缝中常常望见邻家姑娘门前玩耍，爹娘领着上街买拨浪鼓糖葫芦？褚嬵想这是为什么，想了很久。一直想到自己满十岁那一年，终于明白了。
还记得幼年一日爹爹下朝回来，褚嬵哭着扑进爹爹的怀里哭诉，说娘不喜欢嬵儿了，娘叫了帮手整日折磨自己，褚温玉心疼的搂过自己，轻声安抚：“嬵儿乖，你娘不是不喜欢嬵儿了，你娘只是……太希望你能过的好，太希望褚家好了。爹爹没用，只是个没甚权力的小小侍郎，管辖还是最被人忽视的祭祀礼仪一方。那些个官家夫人们，闲来话尾都是带着嘲讽不屑，再者你娘她……为人又太钻牛角尖了些，确是委屈了你了……唉，你看爹，都跟你说些什么呀。孩子，你需记着，爹爹虽平日未曾与你多加言语，也称不上什么称职的好父亲，你娘亲对你又严厉了些。但，爹爹和你娘，还是喜欢嬵儿的。嬵儿可是褚家嫡亲嫡亲的长女啊。”嬵儿的性格温顺纯良，平日里也是不言不语的，受了伤也是和着牙齿往肚子里吞，听了父亲的话更是觉得自己不该任性，爹爹和娘怎会害自己，褚嬵想，娘除了课业练功上对自己严厉了……一些，但平日吃穿用度还是对自己很好的。褚嬵当时只觉得，那皇宫定是个很好的地方，娘对她好，才这么想叫她去。那日爹爹所说的话，褚嬵一直深深记得，似是一字不漏的记着。难过了，疼了，忍受不住了，就会拿出来安慰自己一番，爹娘是爱自己的。可年幼单纯的她直至十五岁这一年，跳舞伤了脚腕，躺在床上再次想起爹爹那句话。想到的却是那句“嬵儿可是褚家嫡亲嫡亲的长女啊！”心忽然就觉着凉了。
于是终于明白，生为褚氏女儿，怕是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有爹娘陪伴上街买心爱玩物吃食的那一天了。生为褚氏女儿，怕是这一辈子，都要为这个姓氏，牵绊一生，束缚一生了。
嬵儿有个亲弟弟,褚祈维。就是方才说过小嬵儿一岁的弟弟。虽可说是从小含着金汤勺出生的长子，得尽万千宠爱。祈维却当得如此。他一岁即能说清晰明了且成句的话，识字后看书识人过目不忘，哪怕听过一次的小曲儿都能一字不差的唱出口。可褚祈维不爱读那些老八股的四书五经，看过一遍就扔在一旁再不翻看。仗着众人疼爱，父亲又乃朝廷礼部侍郎，到处寻些奇书能人异士，学些做些嬵儿听不懂看不懂的事儿。搞得院内鸡飞狗跳。直到六岁那年一次他偶然听父亲说起现下又逢干旱，虽农民耕作不缺水源，但是路途甚远，相当不便。聪明如他闭门半月，做出个像车又像喷洒的东西，解决了此问题。百姓交口称赞，称褚家定是烧了高香，女儿文才出众不说，儿子竟是个神仙般的奇人物！就连当时的藴帝听说了，都击掌赞叹，褚爱卿果真好福气，更是打赏以资鼓励。自此，小祈维更加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嬵儿训练却愈发艰苦卓绝。
那一年，嬵儿十五，祈维年方十四。那是个不顺遂且多事的一年。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嬵儿和祈维的娘，褚温玉唯一的妻子，在年初的一次出游后偶感风寒，竟病得一发不可收拾，最终抵不过病魔纠缠，香消玉殒。临死前叫了嬵儿前去，还在叮嘱，定要入得宫去，不可给爹娘及整个褚家丢脸。祈维从他娘去了以后愈发沉默。整日将自己关在自己的屋子里。也渐少去嬵儿屋内寻嬵儿玩了。几日也不得见着一面。
祈维与姐姐的关系本倒是相当要好的，爹娘不许嬵儿玩耍，祈维便偷偷去找嬵儿，常常是刚刚研究出个新玩意儿，就让嬵儿先过目，两人玩耍一番之后别人才有幸得见。嬵儿最喜欢也是唯一的一个玩具，是祈维为她生辰做的布偶，小巧的一个，顶端绳子一拽小东西就会发出“呱呱”的叫声，嬵儿从不离身，直至后来十六岁进宫那年，也是嬵儿唯一带走的一件物事。
褚氏浓茉丧事后半年有余，这天嬵儿一如既往的跟随瑟璇师傅学习，褚温玉面有忧色的走进女儿闺房，嬵儿微微一愣，随即反应知晓父亲定是有事才会前来。不禁叹了口气，浅浅一福：“父亲可是需女儿做些什么？”褚温玉尴尬的立在门前，面有愧色，心想女儿定是觉得我这不称职的父亲，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了事才会来寻女儿。走上前去扶了女儿桌边坐下，道：“嬵儿，最近实在无暇顾及……你，可尚好？”
“爹爹挂心了，母亲已去些日，父亲还是保重自己身体，切勿思劳过甚。今日嬵儿做了参汤已叫下人送了过去，父亲多喝些补充些体力”。
褚温玉心中更是感慨万千，只觉如此温婉贴心的女儿，自己冷落忽视良久，真是不该。这孩子从小受苦，未及得上弟弟得到的十分之一的疼爱，着实委屈了她。思及此处，褚温玉又是一叹：“孩子，你可怪爹爹？这些年让你受了这许多苦。爹爹虽非朝堂大员，也非富甲一方，但若让你不缺衣缩食的平安度过一生，还是能做到的，你娘过去对你是严厉了些，如今她已仙去，你……你若不愿再受这些个苦，爹爹绝不怪责于你。从今往后，只当做个平凡女子，待到你成年之日，爹爹寻个好人家与你，可好？”
褚嬵低下头去，睫毛轻颤，良久未语。逆来顺受已惯，娘的临终留言也已做应答，如今爹爹这般温言相向，褚嬵又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感受到过的父爱，又怎能让他失望。何况就算不入宫，女儿家早晚也是要嫁人的。终是抬起头来，微笑着道：“爹爹严重了，嬵儿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了每日练功度日，何况若是半途而废，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许多年的辛苦努力？爹爹你待放心，嬵儿成年之日，爹爹自将女儿名讳报上秀女选拔即可，女儿定当竭力而为。”说罢别开眼去，想想愈加心酸，眼圈发红，褚温玉听到此处，羞愧万分，将亲生女儿利用至此，怎是文人所为！也是越想越愧越想越心疼女儿，也是忍不住抹起眼泪。父女二人竟相对而泣。良久之后，褚温玉想起来此初衷，犹豫着道：“女儿啊，你可知你弟弟近日何为啊？”
“最近总是将自己锁在屋内，定是娘去了，他一时接受不了，问了屋内下人，说是在弄什么时光定位……女儿也搞不清楚。您是知道的，祈维弄得那些个东西若非成品，又经他详解，谁又能弄得明白。”
“为父实在放心不下，他又不让人进屋。爹爹知道，你们姐弟二人关系一向融洽，他也最听你的话，若是……若是你得了空闲，去替为父看一看他，劝上一劝可好？”
褚嬵听到这，记起以前别说是自己去找弟弟，哪怕是弟弟来找她玩耍，若是被知道了，她都要被娘训话，说女儿家要有仪态，整日玩乐像什么话？爹也是从旁听着从未反对言语的。现下担心弟弟安危了，爹竟能让她去弟弟房内叙话了。心里还是忍不住心酸。但面上未做不快，点头应道：“爹爹放心，女儿稍后便去”。得到答复，褚温玉与嬵儿又叙了叙闲话，便忙去了。
褚嬵遣退了下人，一人坐在房内，整理情绪。面上泪痕尤未擦干，爹爹的方才的体己话儿也犹在耳边。褚嬵苦笑自嘲，自己并非追逐名利之人，谁又真的愿意进那暗无天日，人心狡诈的皇宫呢。暗自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没用的紧，若是自己敢为自己做点什么争取点什么，今日可会有所不同？今日到了嘴边的话，仍是吐不出口。又是暗自着恼半天，方重新整理妆容衣衫，准备出房门去祈维屋里瞧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为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