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盏》陈说

2、叫梦羊的男孩子 “白鹭，白

　　“白鹭，白鹭，过来……”一个男孩子满脸泥巴，身上是皱巴巴的补丁衣裤，八九岁的样子。
　　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盯着一条小白蛇，手里攥着小木棍在地面上画圈：“白鹭，满伯他病了，病得很严重，再不医治就要死掉了。没办法，我家只有你还值钱一点。”男孩满脸真诚，“你就牺牲一下吧。先把你卖掉，换钱给满伯治病。等我赚到钱再把你赎回来。”说完也不知是安慰蛇还是安慰自己重重点了一下头。
　　小蛇吐吐信子，仰头看向男孩，似乎在掂量真假。

　　男孩叫梦羊。
　　孤儿，父母因病早逝，如今与他相依为伴的是还没有落魄时家中的老管家满伯。满伯早年丧妻，唯一一个儿子二十年前战死沙场魂断塞北。满伯伤心欲绝，一直以来都把主子的遗孤梦羊当成自己的亲孙子一样疼爱。后来府上的姨娘欠下赌债，讨债的将府里值钱的物件全都抢走搬走。满伯怕小少爷有什么闪失，在上上下下一片混乱的时候将孩子偷偷抱出府，带着少许盘缠和小主子亡命天涯。
　　爷儿俩省吃俭用，但盘缠终究还是用光了。无奈之下，只好乞讨为生。

　　正是在江湖上乞讨的经历让梦羊小小年纪就格外的灵巧聪慧，懂得看人脸色，偷人荷包，何时装穷，何时露恶。
　　“大婶，你看我们爷儿俩多可怜，三天都没沾过一粒米了……”说着适时抽气两声，肚子再叫几响，配上湿漉漉的眼睛和满伯干瘪苍白的脸孔，不给几个钱周围的人都能用口水淹死你。

　　满伯偶尔会对梦羊少爷身份却没有得到良好的教育深感自责，于是时常在梦羊耳边念叨：“少爷，老奴对不住你……”
　　“停,别说了,我明儿早晨就听墙根儿去还不行吗……喏,你先把这个馒头吃了填饱肚子再来发愁我的事。”梦羊撑着下巴优哉游哉，嘴里叼着根小草不以为意。

　　梦羊在山上捉野兔的时候，听到私塾中传来的阵阵书声。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梦羊觉得很有趣，那些和他一般大的孩子们将圆鼓鼓的脑袋摇啊摇的，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难道不会晕吗？
　　他幸灾乐祸地看里面的先生用小木棍抽打学生的手心。
　　读书有什么用？它能替你挨打吗？不能吧。梦羊摇摇脑袋自言自语。

　　回到他和满伯过夜的破庙，梦羊看到满伯对面有一条长达两尺的小白蛇。白蛇在地面上蜿蜒着，满伯正背对着梦羊。不用想也知道老爷子肯定吓坏了。

　　梦羊一个箭步冲上去，抄起一旁的油灯举到胸前，然后自己将满伯挡在身后。威胁似的把油灯朝白蛇面前做出投掷的动作，再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脸孔。不出所料，白蛇果然向后瑟缩，一瞬间它的表情像极了被先生打手心的学生。梦羊哈哈大笑。
　　“少、少爷，你可千万不能伤了它……”
　　“不伤它？”梦羊十分惊讶，“满伯，你老糊涂啦？今天不杀了它它就得那咱们当晚餐！”
　　“这、这不是毒蛇，咬不伤人的……”
　　果然。梦羊掰开白蛇的嘴，没有看到毒牙。
　　“那就明天把它带到集市上卖了，咱爷儿俩还能吃两顿好的……”梦羊一脸狡诈，想象着如何哄骗买家卖个好价钱。
　　“我的少爷，万万不可呀！”满伯急出了一身汗，慌忙解释道，“少爷有所不知。我祖上以驯蛇为生，满伯我自小也能看出些门道。此蛇乃是汇集了天地之灵气，若能驯服了它，它便能终生护主呀。机缘巧合之下竟让咱们碰上了，若是杀死卖掉了，岂不悔之晚矣……”
　　梦羊摸摸下巴瞅着白蛇，似乎不能相信。这条小东西，是灵物？
　　那肯定更值钱了吧。他想。

　　他听过私塾里的学生摇着头念：“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梦羊给小白蛇取名白鹭，觉得这很符合他一直以来深为鄙视的那种做作劲儿。他威胁道：“你若是哪天不乖，我就送你‘一条白鹭去西天’……”
　　白鹭的尾巴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梦羊十分满意地笑了。

　　一天，梦羊发财的念头又萌生了。
　　他问满伯白鹭是公是母，若是母的那就发大财了！小灵蛇生小小灵蛇，银子生一大堆银子……
　　满伯回答是公的。
　　梦羊恨铁不成钢，愤然道：“没用的东西！老子白养你这么些天了！”
　　白露很无辜，满伯很茫然。

　　满伯病了，是真的病了。
　　一把老骨头，也许是仍不放心梦羊才硬撑着熬到了现在。
　　梦羊死缠硬磨说服一位大夫到破庙里替满伯瞅瞅。大夫叹了口气，道：“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
　　那个大夫被梦羊骂跑了。
　　“满伯不会死的，对不对？”梦羊一直闪动着生气的眼睛头一回这样黯淡无光，“我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油尽灯枯不是任何疑难杂症。长期以来的颠簸流离，温饱未知，再加上早年的操劳过度，这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还是难逃阎王爷的召唤。

　　满伯临死之前连说话都成为了耗费心神的奢望。只是不放心的看着小小的梦羊，那倔强强忍泪水的样子啊，像极了……满伯把头转向白鹭，像是完成了使命一样合上了眼睛。

　　也许如果梦羊再细心一点，便可觉察到此时的白鹭神情肃穆似人，自始至终透露出一股……威仪。

　　梦羊将满伯埋在了郊外舍阳山上。小小的身躯，脸上还粘着泪水和血迹，抿着嘴向前走去。
　　溪边，他用清水洗洗脸。
　　去芙蓉镇吧，听说那里人傻钱多。
　　“来，白鹭，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