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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皇帝 已经八年了 ...

  •   这是南国府,江南商场的中心。远远的,就听到水边的高阁上女子软侬的声音绕梁漫上氤氲的水面: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温婉秀丽的风情尽撩人心,水流就是那女子的泪痕,弯弯蔓延,透过同样弯弯的眉眼,那就是隔三差五的廊桥了。风景倒是好的,街边也还热闹,但是街上做买卖的人却都不由得都流露一种担忧的神色。接过递来的钱,卖饼的王姨把粗糙的手在腰间的围布上揩了两下,与对面的人攀谈起来:

      “听说了吗?顾家大小姐病啦!”

      “早传开了,这片,唉,这亲定的不是在三月么,据说等不到那会,所以又延期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亲事,消息都放出去了,连皇上都亲赐了的。你说—你说说,这可怎么得了的啊…”

      距离南国府一千里外都城洛阳。

      二月二十九这一天,春寒开始浓稠地浸染大地,就连皇城内的柳也长得无精打采,有些颓萎地耷拉着。更别说那满地的零落,在阴暗的光景里难看地依附于宫人打扫时忽略的墙角,和渐于其上的泥水混在一起,跟个偌大的宫殿一样在深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肮脏。一路的宫人过去,正安殿的殿门还是紧紧闭着,殿门上挂着的十七个灯笼里最外边的昨晚上受了潮,塌了半边,倾了芯里的半盏灯油,让一个路过的宫人瞧见了。

      这年正是徽功帝登基后的第八个年头。这天他不知什么缘故晚起了,连着守夜的内侍居然一同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起了瞌睡。他朦胧间起了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叫人来服侍,只是呆呆地看着横在自己胸口的玉臂,方才人?云美人?

      徽功帝把手臂拂开,自己不知所为地往寝宫的窗子走去,动手开了窗户,墨发披在身后,他身子前倾,仿佛窗外有吸引他的东西,一颗露水从瓦上滴下,正落在青年皇帝的额上。青年皇帝一愣,蓦地把所有的墨发抚顺到前方。

      窗子被甩上的声响如此之大,以至于打着瞌睡的太监一个激灵就醒了,发现时间不对,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连跑带爬地进了屋。当然,龙颜已经大怒了,至少在内侍的眼里,徽功帝所有他没办法解读的表情最后就是怒气。就算是他能解读的,也都要当成是怒气而战战兢兢,因为皇帝是威严的,冰冷的,至高无上的,没有人可以了解他,包括他的兄弟,更何况是卑贱的自己。

      “哪个狗奴才没有命令就闯进我屋里,瞧不起我是个侍御是吗?”女子嚣张跋扈的声音传来,待她看到自己本以为已去早朝的皇帝仍在寝宫时,居然呆愣不知作何反应。

      原来是李侍御。皇帝心中想到。他看着对面衣冠不整,一幅嚣张跋扈模样的女子,忽然间所有情绪都消失不见,什么话也没说。

      李侍御倒是终于回过神来,伏地迅速地跪了下去:“臣妾该死,冒犯官家,请官家责罚。”

      徽功帝淡淡地看了两个伏跪的身影,听着每天都要听到的声音,突觉得胃里一阵胀痛。“传令下去,朕身体微恙,早朝作罢,奏事的折子都送到御书房。”

      徽功帝说完,走向外间让随身女侍和宫女服侍他穿衣。待穿戴好,有将那调好的茶水拿来漱过口,面色清峻的青年皇帝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浮现一种病色的苍白来。已到这时刻,清晨仍像蒙着纱巾似的,光线疏疏懒懒,仿佛也在打着瞌睡。这太阳真不讨喜,皇帝想着,起身欲出,刚跨出门槛,却又语调淡淡地对那战战兢兢跟着自己的小太监说:“将李侍御降级,调回去当洗用宫女。”

      皇帝头很疼,特别是当李侍御夺门而出后对他歇斯底里地哭喊的时候。

      徽功帝摇摇头,脸上仍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来,他的耳根却红得不寻常。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的寝宫很小,自己的宫殿很小,容不下太多的陌生人来来去去。半个月,还有昨晚,她都没能让他记住,那是她的命。他是皇帝,但也有做不了主的时候,他做不了主,对他自己的心。当然他明白身为帝王家的人没有权利拥有完整的心,所以他从小到大,只把理智到偏激的一面展现出来,然而,不知是悲哀还是幸运,这一面深得太皇太后的欢心。

      所以,就算那个女人歇斯底里地求他,也改变不了本就决定的命运。

      徽功帝默然地看着侍卫将那红色的身影拽远,突然停在那里,无言远望,皇宫上方的天空中,飘了一只纸鸢,飘在无垠的天空上,那纸鸢恣意着,却不想哪来的风还是放筝的人不小心,顿时似乎被生生扯了一下,很快飘落下来……

      徽功帝步出正安殿的殿门,便看到有个穿着下等奴才服饰的宫人伏在地上擦昨晚那灯笼留下的灯油痕迹,那宫人擦的甚是专心以至于没看见渐近的徽功帝。徽功帝身边那个内侍看见了,忙过去把那宫人踹开呵斥道:“大胆奴才,敢拦着陛下行路!”那宫人只来得及瞥到身后一角黄色,就被踹离了原地。他迅速跪伏下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徽功帝看着他擦过的地面,出声道:“你是服侍谁的?”

      “奴才没资格服侍主子,只在西房所当差。”

      “西房所?“徽功帝一愣,眼神向远处飘忽而去,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静立片刻,他突然笑了出来:”你以后跟在朕身边伺候。“

      “谢陛下隆恩!”那宫人立时跪的更低。

      皇帝身边的侍女和内侍低着头,却偷偷互相传递颜色,这奴才倒是好命!区区一个西房
      所里的粗仆,这般飞上枝头的,在这宫里可没几个。

      看着那宫人有些朦朦胧胧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惶恐的样子仿若惊弓之鸟,徽功帝才开始往御书房走。已经八年了,他已经是朕了,对,他已经是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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