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梨花一溪月》南妆小月

13、第十二章·刺绣 该死的翡

　　顾梨溪这几日算是把十几年来养尊处优没受过的罪全都受过一遍了。长相的名字，现在只要是有一个念头从脑中飘过，也会被她立刻抹杀。自从那日“煮饭”事件之后，长相好像是铁了心地要把她往死里整。虽然萧楚亭有吩咐不让顾梨溪以带伤之身再做什么其他的活，但是长相不知又从那儿找来了刺绣啊、文墨啊什么的，说是要翡翠绣什么龙凤呈祥、写什么“女诫”。当然，她一开始只是说这是萧家的传统惯例什么的，萧家的媳妇向来都是书香世家、豪门贵胄的大家闺秀，必然在成亲前要做这两件物事待成亲之日呈上给高堂，以表成为萧家媳妇后与夫君相濡以沫的诚意忠贞和对高堂的十分孝心。

　　顾梨溪起初并不甚在意，也不甚关心。但那长相却揪住不放，含笑劝道什么顾家大小姐千金之体，从小娇惯非常，不解刺绣、不通文墨也是人之常情什么的，话语中种种宽解却是刀枪剑戟一般锋利的讽刺。这激将法使出来，顾梨溪还没上当呢，心思单纯的翡翠却上当了——“小…我当然知晓什么刺绣文墨的，才不娇惯呢！”

　　长相自然得意，她之前那一通刺绣啊文墨啊的言辞全都是瞎编的，萧楚亭阻止着旁人欺她顾梨溪，但可没说不能冲那顾家大小姐去。她本来只想让顾青城出出丑，因为伺候了翡翠数次，觉得这顾家大小姐其实就是个软柿子任人捏，再说，她辱了梨溪那丫头的主子，不是让她更没面子么？

　　此刻见“顾青城”果然笨笨地上钩，自然是十分畅快：“那奴婢就等着欣赏新娘子的绣品和墨宝了。”说罢长相却是脸带畅笑地福了福身，拂袖离去，只留下顾梨溪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闯祸的翡翠。

　　翡翠开始觉得自己保全了顾梨溪的尊严和面子而洋洋自得，想着她家小姐一定会觉得她这忠心的小丫鬟而骄傲，果然值得她养了这么多年。哪知转头一看，顾梨溪脸色已经黑去了半边。

　　“翡翠，你跟在我身边多久啦？”顾梨溪微挑起唇角，阴森森地笑问。

　　掰开嫩嫩的手指算着：“十三年啦小姐！”

　　“那你见过你家小姐我做过女红么？”

　　“没有啊！”

　　“那你自己会做女红么？”

　　“不会啊！”

　　“那你还敢跟她说你全都会！”顾梨溪头上冒起青烟，一圈一圈又一圈。

　　“对啊，小姐你向来只喜欢爬树抓蚂蚁逃学吹笛，女红从来也没学会过，夫人还老说你将来嫁不出去呢！”翡翠瞬间头脑清晰起来，却惹得顾梨溪头上的青烟开始有了蹿出火苗的趋势。

　　“那，小姐，怎么办呢？我真的是什么都不会啊。”翡翠为难地摇头。

　　顾梨溪头上的火苗立刻被一盆清水“滋”地一声扑得灭到了彻底，脸色全黑。翡翠啊……顾梨溪的哀怨霎时横尸遍野，溃败地一发不可收拾。

　　这件事天知地知，长相翡翠顾梨溪知道也就罢了。反正也没有人证，到时候长嫂的架子摆出来，来个死不承认好了！顾梨溪原本是这么想的。结果——

　　“听说了吗？新娘子要自个做呈堂礼啊！”——丫鬟一

　　“嗯，说是做刺绣和写《女诫》，哎呀，这大家闺秀果然就是不一样，样样精通。“——丫鬟二

　　“梨溪啊，我们大概还有半月就到洛阳了，长嫂的呈堂礼准备好了么？“——长情

　　“听前几日丫鬟们之间的闲话，说是长嫂要亲自做呈堂礼敬奉高堂，亭不日前得家父书信，盛赞嫂嫂才学孝心呢。“——萧楚亭

　　“新娘子你看，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大家闺秀的绣品和墨宝了呢！“——长相

　　结果，顾梨溪认命了！这《女诫》倒还好说，虽然顾梨溪生性顽皮，但是笔墨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不敢说文思上有什么高才，或是书法上有什么异秉，但是写得端正秀丽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鉴于时日紧迫，抄写的工作若求质量则必得耗费不少心力，更何况她手上的伤口并未痊愈，这一项能否勉勉强强地完成还有待商榷。但是这刺绣，可就真的难倒她了。她自小心就定不下来做这些个极需耐心和细致的事，也没有认真去学，而顾夫人想来疼爱这个二女儿，也从未狠心逼迫过她，到如今，反倒这应该是女孩家最拿手的活计是她的死穴。

　　“小姐…“翡翠在一旁怯生生地喊。

　　“什么？”顾梨溪顾不上回答她，忙着和手里的针针线线纠结在一团。

　　“你到底在绣什么呀？“

　　顾梨溪停下手中的工作，眼内精光一闪：“你说呢？”

　　“云？”“不是”“山？”“不是，是动物。“”哦，我知道了，是鸡！““不是！”“那难不成是鸭么？”

　　“翡翠啊…”顾梨溪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你先去睡吧！”她怕翡翠再留在这儿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小姐…”翡翠颇为哀怨地望着她，得到顾梨溪多一记白眼，只好默默地转身进内室去了，嗯，果然外边比里边要冷的多啊！

　　外间的顾梨溪看着自己鼓捣了半天的刺绣，欲哭无泪，这明明是凤凰啊凤凰…该死的翡翠，鸡鸭鹅都好，起码还是动物类的，可是为什么会像云和山呢？定定地看着那一大块边界不分明的形状，顾梨溪挫败地发现，连她自己也觉得这像是一朵云了……

　　顾梨溪手捏绣花针，看着那布帛上的不明物体，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来，不知道该如何下针。最后，实在是性子耐不住了，她大吼一声：“啊！”，顺带把那绣来绣去还是处在“四不像”阶段的绣绷随手一抛。

　　眼看着也就还有十天左右就到洛阳了，《女诫》已写了三分之二，想来勉勉强强可以完工，但是这个，这个，龙凤呈祥？还是拿刀来杀了她比较快吧！

　　她气闷片刻，又觉得自己太不冷静，无奈之下，还是四处开始寻找那被她生气时乱抛的绣绷落哪儿去了。往墙角处找了一番，没见踪影，顾梨溪随即从旁边的窗子向外探出身去，难不成落到外边去了?

　　她正东张西望间，不觉向远处多看了两眼，突然见对面沿着那小池塘而建的小路上有一只灯笼飘来荡去。吓，鬼么？顾梨溪顿时呆在原地，她从前也不怎么信鬼神之说，但是这大晚上的看见一只无人提着的灯笼飘来荡去的，够叫她害怕的了。哇啊！她虽然每每随顾母去什么寺庙之内烧香敬神时不甚诚心，但好歹也是规规矩矩地拜过，这菩萨颇不给面子了吧？好歹她还给过不少香油钱，面上的功夫还是算到家的！顾梨溪虽然从小调皮像个男孩一般，但胆子仍旧是个小姑娘，怎会不怕这灵异的事情？她大气不敢喘，定定盯着那灯笼半天不动弹。

　　但见那灯笼又飘忽一下，小路和房屋的拐角处顿时出现一个人来。原来方才是那房屋挡住了人，而灯笼被那人执着伸在前方，从顾梨溪这边远远看过去才仿佛像是个没人提着的灯笼在飘忽般。顾梨溪顿时松了一口气，再仔细看那人，淡粉的绢衣，束发于后，脸庞淡然，神情淡漠，在灯光下仿佛一朵沐浴着霞光的睡莲般高华，不是长情还能是谁。

　　顾梨溪见是长情，正要出声去唤她，却见长情身形一顿，仿佛察觉到夜色中有什么异样，待顾梨溪再看过去，顿时大惊，那小路上哪还有擎着灯笼的长情身影！

　　长情会武功！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一个好生生站在那儿的人便翩若惊鸿般消失不见，不是长情会武功又怎么解释？顾梨溪顿觉事情有些蹊跷，她走出房门，转到了刚刚她探身的那扇窗前，再往刚刚看见长情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一片，因为还是春末，塘中连个蛙声也没有，静的让人觉得可怕。

　　没寻着长情任何踪影，她顺带四处一瞥，忽然见那暗色的草丛里有淡淡的一片——那是被她抛了的绣绷！

　　得来全不费工夫大概就是用在此处的，她惊喜地跑过去，拾起那绣绷，轻轻拂去那上边的灰尘，再往夜色中看了一眼，便欲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