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北鼻

16、默·世事无常 狂风怒吼着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了。
　　“秦朗吗？我是郝春来啊。我现在在浦东机场，等会直接去你家！”电话那端是语气清扬的熟悉的声音。我乍然惊喜，忙不迭道：“我现在就在‘九乔里酒吧’，离浦东机场很近，你快过来吧。”早一股脑儿将尤载仁忘在一边了，挂了电话才想起来，不免有些尴尬。
　　尤载仁要了一个水果拼盘，边吃边看我：“朋友要过来吗？”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啊，一个好久没见的朋友。”
　　“我是不是该回避？”他作势欲走。我忙摆摆手：“不用不用。她是郝春来，你见过她的，就是上次跳湖自杀的那个。”
　　他微眯着眼睛，像在仔细回忆，不久就点点头，一副明白了的样子。我边等边跟他讲曾经郝春来发下誓言要去找她的“瓦尔登湖”，如今大受打击之后真的就去了。他听得有滋有味，还问我：“你们文学系的人都这么浪漫吗？”
　　我纠正他：“是感性的成分多一些罢了。再说了，浪不浪漫视乎个人，也视乎对方。她这分明是个人的举动嘛，不过要我说，是有点冲动了。”
　　尤载仁听了“哈哈”大笑。“这份潇洒，倒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看他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我猛然记起曾经办公室里有同事说，社长想工作几年，就带着儿子去国外过养老退休的生活，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如果按你的理解，那我之前去夏威夷，也是潇洒一回喽。”
　　他蹙眉：“你那个也算？”我气结：“怎么不算啊？当时的我和现在的她，可都是为情所困，远走他乡散心哎。”
　　“你分明是工作不顺心，想找个地方清净一下罢了。”他说对了一大半。要说失恋是对我的打击，可工作更是我的命根子，失恋再加工作不顺，才是我的症结。没有了安身立命的工作，还不如杀了我！
　　正说着话，一身卡其色风衣的郝春来已经裹着一层风进来了，脸上红润发光，令我羡煞。可紧随她之后的那个人，却登时令我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怎么了？秦朗~见到好姐妹不高兴吗？”郝春来眼尖的看到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给了我一个亲热的拥抱礼。
　　我狠狠捶她后背一下：“你呀，终于肯回来了！”
　　她越过我的肩膀看过去，一眼看到尤载仁，立时冲我眨眨眼，眉开眼笑：“不错哦，有型有品，不温不火。符合你的结婚标准。”我瞪眼过去：“我上司。别瞎说，败坏我形象。”
　　“你也注意形象啊？我还以为你天天素面朝天的，不想别人行注目礼的呢。”
　　刚见面就这样刀来箭往的，可我又吵不过她，只得转移话题：“‘瓦尔登湖’找到了？”她大笑，伸手拉过身后那人，将他推到我面前：“喏，这个就是！”她兴冲冲地介绍我们俩，我当然认得他，陈尧伟。他穿了灰色休闲外套，白色收腿裤，脚上踏着一双棕色复古靴，没有了之前黑衣黑裤的锋利，多了几分随意和悠闲，可看在我的眼里却不止如此。
　　他冲我打招呼，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笃定的笑。更令我怒火中烧。郝春来掐我：“秦朗，打个招呼啊。”
　　我定定看着他，不客气地讲道：“当时你自杀就是因为他？”
　　“不要胡说，秦朗。”她脸色变得惨白，拉着我的手微微发抖。为什么发抖变色的那个人是郝春来，不是他？难道他自以为一切与他无关，乐得做个闲散观光客？
　　“秦朗，大家好久没见，我请你们喝酒。”尤载仁过来打圆场。我不识他的好心，仍然憋着一股怒火：“君子之交淡如水，喝酒算什么！”
　　“酒逢知酒千杯少。大家不醉不归啊。”尤载仁将他俩让了进去，继而过来拉我。小声道：“你何苦在中间做个恶人？”我恶人？我有苦无处说。那个陈尧伟什么人社长难道不清楚吗？□□上的啊。揣着一条命闯荡，随时都有丢命的风险，你让郝春来跟他做朋友？那不是让她预备着当寡妇吗？
　　虽然我人坐在那里，可对陈尧伟一直没有好脸色，郝春来心知肚明，可看得出她很喜欢他，很在意他，所以在我对他这样不客气的时候，她只能两边都要讨好。所幸还有社长在旁周旋，他四两拨千斤八面圆滑，每个人都被照顾有加。而陈尧伟显然装作看不见我的无礼，表现得十足像个绅士，对郝春来风度翩翩，对社长彬彬有礼，我恨恨地看着这一切，心想一定要揭穿陈尧伟这个伪小人的真面目。
　　“秦朗~”尤载仁捅捅我，示意我不要一个人闷闷坐在这里生气了。我索性站起来去了洗手间，眼不见心不烦。结果郝春来也一起跟了来。“秦朗，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这么排斥他，好吗？”
　　我用水浸湿手，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捋捋有些毛躁的头发，眼角却不自觉地溜到旁边郝春来身上：“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之前交过几个女朋友？还有，他真的爱你吗？”
　　郝春来陷入一种甜蜜的情境：“他对我真的很好。我爱他，他也爱我，觉得此生恐怕再也找不到会这样爱的人了。其他，都不重要了。”
　　我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是□□的，曾经交过很多女朋友，我同事丛天雅就是被他始乱终弃，却还一个劲儿地迷着他，他们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好的，惹得你们一个个飞蛾扑火？”
　　“你不懂，他是真的爱我，他向我保证~”郝春来涨红着脸跟我解释。我却扬手打断他：“保证你会是最后一个，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信誓旦旦地跟你说你是特别的一个，女人就以为自己真的会是他最后的那个了。然后呢，转眼他就将你忘到九霄云外了。还不是到处寻花问柳，自以为隐藏得够深。”
　　郝春来冲我大叫：“你不要把你个人的经历臆断在别人身上。尧伟不是庄家明那样的的人！”
　　我冷笑：“是吗？那你自杀的时候他在哪里？你为他自杀一次还不够，还要再次上钩？”许是我太刻薄，她被我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那一刻我心软了，表面仍不肯就此罢休。
　　“当你也这么遇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和我一样的体会了。”说完，她掩泪出去。随着门被哐当关上，我的心也跟着重重一沉。不由自问：我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朋友归来，我不大肆庆祝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惹她不开心？既然她都认定了，我横加干涉又有何用？罢罢罢，之前飒爽风姿的郝春来俨然已变成一个沉醉在浓情蜜意里的蜜人儿，为什么不遂了她的心愿，保不齐会结出善果呢。我就这样一直碎碎念着回了座位，才发现郝春来和陈尧伟不见了。
　　尤载仁冲我耸耸肩：“她被你气走了。”
　　我没说话，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捞起一杯威士忌仰头就喝。尤载仁又挪得离我近些，凑到我跟前小声说：“其实我觉得陈尧伟和她不错的。”我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看他：“社长别开玩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尧伟是做什么的。”
　　他点点头：“我当然知道。可你不能一棍子就把人打死了。谁说混□□的就不能有爱情？”
　　“这个是可以有。可为什么是郝春来？她招谁惹谁了？以后指不定会有仇家~”想想就可怕。我不敢再想下去。结果被尤载仁敲了敲头：“你太杞人忧天了！”
　　怎么会是杞人忧天，我只不过是提前预想到未来罢了。可气郝春来只争眼前，不看以后。又闷声倒了一杯酒，正要仰脖喝下去，突然被拿开了。
　　“社长~”
　　他不理我，从我手中拿下酒杯，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们是不是搞颠倒了？明明是你来陪我喝酒的，为什么现在我变成陪酒的了？”
　　我正色道：“你不用陪酒啊，付账就行了。这么贵的酒把我卖了也付不起。”
　　“你脾气这么臭，恐怕没人敢买啊。”他居然嘲笑我，我反唇相讥：“你也杞人忧天了，又没人要你买。”
　　他冲招待要了一杯蓝莓汁递给我，嘴里念念有词：“这倒是。”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郁郁在怀。尤载仁看在眼里，他打开车上的CD，是久石让的专辑。正播放的是他尤负盛名的《菊次郎的夏天》。
　　“心情有没有好一点？”他偏过头来看我。我的两眼呆滞无神：“社长，您费心了。”
　　他摇摇头，轻轻叹口气：“最可惜的是费了心却没收到成效。”我只得苦笑：“你想收到什么成效啊？”
　　他突然腾出一只手来，在方向盘右边画了个笑脸。那骨节分明的颀长手指就像从天划过，让我眼前一晃，惊讶到说不出一个字。此时，我才明白什么叫“无声胜有声”，原来有些时候，肢体语言表达的意思会比单纯的言语更醇厚，也更迷人。
　　“好吧，虽然没笑，好歹不发呆了。”他自顾自说着，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愣愣看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笑脸独自失神儿。
　　周一，小叔叔生病了，在家卧床，我只得一个人打车来上班。匆匆赶到办公室，只觉得周围气氛诡异。大家各自在自己桌前忙着，就连每周一一来上班就很聒噪的艾乃信此刻都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翻杂志。我凑近他，问他怎么回事把他吓了一跳。
　　他朝我“嘘”了一声，连忙将我拽到一边，小声说：“出大事了！”我狐疑：这一两天工夫能出什么大事儿？
　　“丛天雅正在社长办公室和社长吵架呢。”倩倩冲我使眼色，在看到我身后的夏侯奕时适时闭了嘴。夏侯奕将我叫到总编办公室。
　　“秦朗，过几天香港霞飞集团的翟雄会到我们金鼎来，届时也会参观我们杂志社，你好好准备一下。”
　　我有点摸不清头脑了：“霞飞？总编，我们和他的合作不是黄了吗？还有，我们不是不属于金鼎了？”
　　夏侯奕眼底藏不住奸笑：“你说15个亿换一个董事长的位子，值不值？”
　　“什么意思？”
　　“行了，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准备一下接待老朋友了。”我心想：翟雄什么时候成我老朋友了，我们至多见过两次面而已。
　　等我从总编办公室出来，正巧看到丛天雅红着一双眼从社长办公室出来，她抬头就看到我，一刻也不停地踩着细高跟儿”噔噔“地冲我走来。我躲闪不及，与她正面相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股凛然的傲气，虽美却让人陡升寒意。
　　“秦朗，我真小瞧了你。”她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句话，骤然令我心惊。更连带着周围的同事纷纷朝我们注目。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由问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别在这里装无辜、装清高了。别人都以为沛丰是为了钱才让的位子，只有我知道，他是不想让你恨他！你明明手里已经有一个了，为什么还不甘心地要拉上另一个？！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难道看着周围的男人为你赴汤蹈火、卑躬屈膝，你心里很得意，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他永远失去他生命里最重要最希求的父爱了！你就是个侩子手，杀人不用刀！”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我，那一刻我感觉天旋地转，她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木然呆立着，仿佛整个人只剩下了一个躯壳，灵魂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你疯了吗？跟我走。”不知什么时候尤载仁出来了，拉住丛天雅的手就要出去。我根本来不及想，一个箭步飞了出去。
　　十二楼，我问瑟娜：“麦董事今天来了吗？”她蹙眉打量我，想我从来没到过十二楼，她现在对我有所保留倒是可以谅解。正好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是荣凯旋，小叔叔的顶头上司，他认得我的。我也不管他如何惊讶，就一把拉住他：“荣sir，麦董事今天不在吗？他不来了，是不是？”
　　他素来冷静黑面，此刻也分毫不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便不再多言。我轰然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工作照样要做，可心却飘得远了。周围同事们渐渐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早上的事情他们也都看得清楚，纷纷劝我回去休息一下吧。我还兀自硬撑。
　　在茶水间，安姐小心翼翼地问我：“秦朗，你和麦沛丰，你们俩是不是真的~”她想问什么我猜得出来，我知道她是好意。我摇头：“不是那样。我跟他从来就没有什么。”
　　她不要我再喝咖啡了，帮我倒了一杯蜂蜜柠檬汁：“我是过来人，虽然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有时候在想什么，不过我还是要说，这婚姻跟爱情，不是一码事。什么是爱情，两个人彼此情投意合一见钟情了，觉得此生非女不娶非君不嫁了，这时候是爱情，浓烈的像一杯咖啡，往往到了这时候，人就容易兴奋，犯糊涂。不是说嘛，在爱情里，人的智商都是零了，分不清楚是非黑白了，只觉得对方好！”我默默点头，她说得很对，眼下郝春来不就是这个情形吗？
　　接下去她又讲：“婚姻就不同了，每天朝夕相对，你有什么小毛病，他有什么小怪癖，谁也逃不出谁的法眼。日子久了，再好的感觉也倦了。这样的时候，两个人的相处就开始像白开水了，淡淡的。”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温柔地看着我：“你在咱杂志社的日子也不短了，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真不希望你走错一步路。你的性子稳重中带着一点急躁，总是恨不得为对方掏心掏肺，可别人不一定领情。做错了事呢，恨不能全扛下来，好像都是你一个人的过错似的。你这样总是令人心疼，也难怪他们都会喜欢你。”
　　我生怕她误会了，连忙撇清：“安姐，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也没有多少人喜欢我。其实，我并不贪心，我只要一个喜欢我，我也喜欢他的人，这就够了。”
　　宋文化正巧也进来接水，听到我这番话拍我一下肩膀，慢悠悠道：“很多人最初都和一样，抱着这种心理，可最后呢，还是熬不过现实。所以说，最后能修成正果的，肯定是上辈子做了太多的好事了。”安姐冲我撇撇嘴：“老宋又开始说什么宿命前世了。”我跟着笑。
　　“可别说，自从我按照小不点的星座幸运物开始布置我的车子之后，真的是逢凶化吉，大吉大利！”他说的那么夸张，我和安姐笑得更厉害了。他平素总是一副高级知识分子的模样，想不到谈起这些西方玩意儿的时候也如此兴致盎然。
　　“对了，小不点今天怎么没来啊？”安姐问。我刚来出现了那么多事情，一下子也没留意，经她这么一提醒，才发觉郑灿然好像好几天没上班了。
　　宋文化不疾不徐地开口：“小不点这几天抱恙在身，已经跟总编请过假了。”
　　“说你是知识分子吧，你还不承认？有病就是有病，说什么抱恙啊？”安姐和宋文化同时期进优+杂志社，两人经常互相打趣斗嘴，好在他们各自都已经结婚，有了相伴一生的人，否则啊，看在别人眼里，可不就是打情骂俏了嘛。
　　宋文化笑脸嘻嘻：“知识分子没得罪你吧？”
　　“得罪我的时候就晚了！”安姐也不甘示弱。办公室经常上演这样的舌枪唇剑，首先大家都是靠笔杆子吃饭的人，手上功夫不差，嘴上得理更不饶人，再次，我们互相打趣嘲讽惯了的，有时候客客气气的反倒显得生分。不过，这种有爱的氛围还是在尤载仁的默许和夏侯奕的鼓励之下形成的，想来，倍觉温馨。
　　下午抽空给家里打电话问小叔叔好点了没有，是老爸接的电话，说小叔叔出门了。外面这么大的风，小叔叔居然出门了？他忘了他有病在身啊？跟老爸抱怨了一声，他也很无奈：“你小叔叔这个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倒是。索性不再管他，他反正这么大了，还用我这个小辈来教他怎么生活处世吗。下午的狂风愈刮愈大，大有将外面咖啡馆的遮阳伞掀翻了的架势。广告部的蔡士明刚从外面见完客户出来，一进来就灰头土脸的冲我们抱怨：“今天真是邪门儿了。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晴转多云，你们看外面那天，我看是狂风暴雨啊！要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约那客户见面了，弄得人家在这样的天气里好没兴致。”
　　段小柔从电脑前探出头来：“最新消息！‘热雷’风暴□□、福建沿海，很快就会到浙江这一带来。”
　　“有没有那么夸张？”柳丁也从外面回来，一进来就喊着“冷”，也难怪他一直自诩翩翩公子，即使在深秋也不会穿得很臃肿，只着一件单外套，不失优雅风度。
　　“完了，完了！我老公今天出差了，我等会还要去接童童放学~”安姐在一旁愁眉不展。她老公做外贸生意，经常内地香港两地跑，她老公出差的时候就只剩她一个人单独照顾童童了。
　　宋文化踱过来：“早就跟你说请个保姆了，你偏不信。”
　　“请什么保姆啊，难道我一个人照顾不好童童啊？我可不希望女儿成长的每一步缺少了妈妈的关注。”
　　“喏，让你请你不请，那现在你别抱怨啊。”宋文化有时候说话很直，可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看到安姐的脸有些变色，忙拉住她的手说：“安姐，下了班我跟你一起走吧，我正好要去童童幼儿园附近的寿司店买寿司。”
　　“你说的是板前寿司？”安姐感激地看着我，我点点头，补充说：“是啊，我小叔叔最爱吃他家的寿司了，今天点明让我去给他买！”
　　艾乃信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小叔叔真会倚老卖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男朋友呢，这么会支使人？”惹得倩倩冲他翻白眼：“有没有搞错，人家是支使自己的外甥女，又没支使你，你在这里发什么牢骚？”
　　看来这“热雷”风暴没来，我们办公室倒先开始狂风暴雨了！
　　等到我们下了班，外面已经阴沉沉一大片了。远处还有惊雷响起，让人耳膜乱震，头皮发毛。安姐紧紧缚住我的胳膊，有些心惊胆颤。我们深一步浅一步地朝马路对面的出租车招停点走去，结果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空车从这里经过。这个下班点大家都赶着回家，出租车自然很紧俏。
　　“安姐，秦朗，你们去哪儿？”夏侯奕开车从旁经过看到我们，探出头来。我一阵惊喜：“总编，您不是出门办事了吗？”
　　“是啊，刚才回办公室放了些东西。你们上车吧，去哪儿我送你们。”他抬头看天，担心道：“暴风雨恐怕要来了。”
　　夏侯奕和童童混得很熟的样子。我不解地问：“总编，你什么时候这么讨小朋友的喜欢了？”
　　他洋洋得意，一把抱起童童：“童童，快跟秦朗阿姨说，你出生的时候就认识叔叔了。”童童好听话，立马稚声稚气地对我说：“阿姨，他是我干爸爸。”
　　“不是吧？”我大呼惊讶。夏侯奕什么时候拐了个干爸爸做？安姐把后面的车门打开，让童童从叔叔身上下来：“别把你干爸爸累着，听话儿，童童。”
　　我小声问安姐：“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过？”
　　“这有什么好提的啊。我老公和总编是大学同学，两个人是死党。”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明白了，她是不想让我们觉得她是靠了关系进来的。不过行政工作真的很适合安姐，她做事有条有理，对我们工作支持很大，现在莫莉回家休产假了，她一个人独挑大梁，工作照样干得很利索。
　　“秦朗，快去买寿司吧~”夏侯奕催我。童童已经乖乖坐在后座上了。我抬头看一眼天，仍然阴沉地厉害，雷声大，雨却恐怕一时还下不来，就对他说：“总编，你先送安姐她们回家吧，我还有点事。”
　　安姐问我：“什么事啊？除了买寿司，还有别的事？风暴来了可没处躲，还是快回家吧。”
　　我摇摇头，将她推近车子：“你们别管我了。我还要去对面的商场买些日用品，你们快些走吧。这附近有地铁，可以直接到我家的，很方便。”
　　他们无奈，见我执拗，看我一眼，只得离去。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其实小叔叔根本没让我买什么寿司，他人在外面哪有工夫支使我呢。我想我之所以要一个人这样慢慢走着，是要享受这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紧张刺激，不知怎么，在这样的时候，心反而会变得异常的平静，很多事情会如过电影般从脑海一一闪现。
　　在走过“板前寿司”店的时候，硕大的雨点一下子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像厚重的玻璃珠子砸在我身上，我没带伞，只得拼了命朝前面一家关了门的店铺下面躲避。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车来车往，大家仿佛都有预感地弃了走路改坐车了，又或者很多像我这样的人都知道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索性找个悠闲的地方坐一坐了？
　　“你要我说什么？”一个清丽的女声在这个雨夜显得尤为刺耳。我擦擦额前的水珠纵目望过去，一个高挑的女子正气急败坏地从板前寿司店出来。后面追出来的那个人穿着一身运动装，显然跟那个身穿米色软呢大衣的女子极不协调。
　　可那身运动装这样眼熟，以至于我认出那两人是小叔叔和穆斯后，差点从避雨的台阶上跌下来。
　　声音似乎穿透了雨丝过来。小叔叔想要拉住穆斯的手，却被猝然甩开：“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你这么折磨我，难道你根本就没喜欢过我？”看从来潇洒恣意的小叔叔在爱情面前低下他一直高昂的头颅，就像一个丢盔卸甲的战士，没了武器，徒添伤感。
　　“我跟你，已经不可能了。”穆斯背对着我，虽然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可那僵直的脊背却向我宣明，她没有说实话，她在逞强。到底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儿？难道小叔叔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眼下大雨倾盆而下，浇灌到两人身上，小叔叔还生着病呢。我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马过去拉了他就走。我刚要踏出一步，转头却看到已经走了的穆斯脚下一个踉跄，被狂风乱了步伐，眼看就要扑倒，被眼疾手快的小叔叔拦腰一抱，所幸没事。下一刻他却被穆斯推离了老远老远。
　　大雨的两端，一个在这头苦苦守望，一个在那头陌路疏离，他们心累，我也跟着看得辛苦。形势的陡转急下恰如人间世事的变化无常，我站在这里，雨水溅到地上，冒出一串串的水花，鞋子早已湿了。狂风怒吼着，卷携了雨扑面而来，冷冷的水汽从面前窜过，眼睛也跟着模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