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身边》远綝缡

7、CHAPTER SIX

　　言南启去参加“世界优秀大学生国际交流论坛”已经有三周多的时间，圣诞节也转眼在即。虽然当初知道自己要独挑大梁扮演总指挥的角色时，殷吉光很忐忑，可现在一步步走下来她已宽心多了。言南启临行前似乎特意拜托了会中其余几人多协助自己（林旸：哼，吉光是我的宝贝，不用你说我也会护着她的！），因此工作量倒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大，最关键的是，这样的团队合作给了总是唱独角戏的殷吉光一个不小的冲击，她似乎也当真相信了言南启的那句话：自己以前实在是很傻！
　　这天，学生会连同学理会骨干一起随机地去巡视全校各部分支对圣诞系列活动的准备状况。本来十来个人一起出发的，但走到音乐教室门口时，只剩下了林旸、顾意菱、易翛然、殷吉光还有学理会会长韩赫五人。
　　吉光打头，推开音乐教室的后门，几人悄悄走了进去。教室里，北原合唱团的成员正在练习着平安夜上要唱的颂歌。
　　林旸听了两句，就悄悄挪到吉光身边，“吉光，他们唱得怎么样？”
　　吉光笑一笑，“音色圆润，和而不同，已经唱得很好了。”
　　林旸抱臂站住，又听了几句，悄悄对吉光道：“可是吉光，为什么他们唱的这个咿咿呀呀的，我一句也听不懂？”
　　吉光轻轻笑着，挽住林旸的胳膊：“听不懂也没关系啊，你只要看着他们的笑脸，知道他们是在为你祝福，就可以了。”
　　正说着，他们一行人已经被合唱团的某些成员发现。在最前排主持合唱的那个女生走了过来，向吉光打了个招呼，那女生是大一文艺支部的负责人，吉光的下属。吉光把她介绍给了身旁的几人，合唱团的成员也渐渐围拢过来。易翛然代表学生会，韩赫代表学理会说明了他们的来意，和对合唱团辛苦排练的感谢。
　　正题结束，几人欲走，不料那个主持合唱的女生过分热情，邀请他们再留一会儿，而且很大胆地请学生会文艺部部长殷吉光为他们弹奏一段。合唱团的成员大多为大一新生，对殷吉光的大名也是多有崇拜，一听此建议，都应声说是。
　　顾意菱悄悄凑到林旸耳边：“我说这些小孩儿还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敢在吉光学妹面前起哄。哎，我可是很久没见过吉光给人冷场了，不知今天……”
　　林旸翻个白眼给她，也轻声道：“学姐，你又八卦了！”这样说着，林旸眼睛却一直盯着殷吉光看：今天的吉光，和平时很不一样。
　　今天的殷吉光，和平时的确是不一样的。
　　面对合唱团成员的邀请，她轻轻一笑，在场的几个小学弟顿时就被那笑容迷住了。殷吉光本来就是不用施脂粉也美丽无比的那种女孩子，只是平时太严肃冷淡，反而让她的美丽暗淡了，今日这轻轻一笑，随意而温和，那魅力自然不消说。
　　吉光上看看身旁的PARTNERS，笑道：“现在时间还早，再留一下也好，不知道你们几个……”
　　几人均被殷吉光的笑容SHOCK到，倒是林旸灿烂笑道：“好啊，就再待一下。”
　　吉光就当做得到了全部人的默许，她向前一步道：“你们想听我弹曲子啊，不知道你们想听什么？”
　　大一的学弟学妹们簇拥着吉光向钢琴那边走过去，其余几人仍微怔在原地。
　　半晌，韩赫拍一下自己的额头，对身边的易翛然道：“我说翛然，她……怎么了？突然改脾气了？”
　　易翛然目光仍在殷吉光身上，他拿手揉揉自己的下颔，笑了一笑，并未说话。
　　顾意菱看着殷吉光，早已目瞪口呆，她迟疑地转过头去问林旸：“吉光学妹她，会弹琴？”
　　韩赫和易翛然也被她们的对话吸引过来。
　　林旸刚刚从包包里拿出一支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听顾意菱这么问，她吮着棒棒糖，口齿不清道：“唔……吉光是，少年组一等奖……”
　　天底下大概只有林旸说话会这样颠三倒四的，顾意菱好奇，又追问：“什么少年组一等奖？”
　　“唔……肖邦国际钢琴大赛…….”
　　韩赫和顾意菱顿时傻眼。
　　易翛然抱臂，饶有兴趣地看着钢琴前的殷吉光。她已经开始演奏。
　　顾意菱听得出神，她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钢琴天才的水平，她转头又去问林旸：“林旸啊，这个曲子是……”
　　林旸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男孩子清冷而宁静的声音传过来。
　　“是贝多芬的《颂歌》。”
　　林旸眼神有些奇异地看一看易翛然，见他正出神地看着殷吉光，那个在众多人的簇拥下微笑着的殷吉光。

　　平安夜。
　　从下午开始，学生会和学理会就忙碌不堪，吉光身为主要负责人，更是忙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夜色渐浓，一切也都准备妥当。校园里圣诞树立起来了，铃铛、袜子、彩带、糖果、小灯笼也都挂起来了，各种游园的活动也都就绪。
　　下午六点钟，夜色已经渐浓，有小小的雪片开始零零星星地飘下来，北原校园里一片一片响起学生欢呼的声音。
　　准备工作都已经停当，接下来只要再不出状况，吉光就能也好好享受一下这个平安夜了。吉光低低头，看着手里扎着缎带的巧克力和CD，笑容不知不觉就露了出来。

　　晚上八点钟对于平安夜来讲，的确是一个非常非常早的时间。林旸不知道去哪里看热闹了，吉光一人坐在学校中心花园的石凳上，低着头，似乎满腹心事。
　　零零星星地，小雪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现在雪片开始变大。北原一片欢声笑语，温暖的灯光和安详的颂歌使得这个夜晚无人能入眠。
　　一片雪花落进吉光鹅黄色羽绒服的衣领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吉光抬头看天，漆黑深蓝如天鹅绒一般的天幕中，不断飘下如絮一般的雪，她伸出手去接过一片在手中，然后盯着那雪花目不转睛地看，直到它化为冰水。
　　殷吉光又低下头，自语道：“殷吉光，你怎么会这么笨呢？”

　　有一对情侣走过这里，那个女生忽然惊叫起来，道：“哎你看你看，是山茶花啊，哇塞，好漂亮啊，北原有山茶花的吗？我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啊？”
　　男生笑起来：“你一定是认错了，这大冬天的哪来的山茶花？况且学校里从来没听说过种着山茶花，你一定是认错了，咱们走吧。”
　　女生仍有些不舍：“可是，可是真的……”
　　男孩子安慰着她，两个人走开了。
　　山茶花？吉光用力嗅了嗅，真的有茶花的香味。吉光站起身，走上左手边的一条小径，在拐角处发现了一朵白花，在苍翠的冬青丛的格外醒目。吉光走近，看到这朵花洁白如雪，花型很大，花瓣重重叠叠，在这冰天雪地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连香气都让人觉得是冷冽的，但是，清新异常。
　　吉光伸出手去碰一碰那朵花，悄悄念道：“竟然是Albaplena……”
　　吉光的外婆酷爱园艺，吉光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懂得不少。可是，吉光犯疑，这种Albaplena是山茶花中的名贵品种，大多生长在国外，国内很少有。不要说它不可能长在北原校园里，就算被移植了过来，也不该在这种月份开放啊。
　　难道……吉光伸手轻轻拽一下那朵雪白的茶花，先是花，再是叶，再是茎，都一一显露出来，片刻后，一支修剪整齐的茶花被吉光拿在手中，左右把玩。
　　可是，是什么人把这样名贵的花丢在这冬青丛中？他或她也未免太狠心了吧？吉光再嗅一嗅那朵花，好新鲜啊，应该是不久前才被买下的吧，这么说，也是不久前才被丢在这里的喽。
　　会是谁？
　　吉光向四周张望，好像那个丢弃山茶花的人还躲在这周围。忽然，吉光站在这条小径的一端，看到径中两旁的冬青丛中似乎还有一些白色的东西在黑夜里有着淡淡的光晕。
　　吉光走过去，俯下身，又发现一支Albaplena。吉光大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吉光顺着小径越走越深，又陆续发现了三支Albaplena，当她找到第五支时，吉光的心漏了半拍，她忽然间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她继续向前走，循着Albaplena的香味，当她终于走到小径的尽头时，怀里已经抱满了白色的优雅的山茶花。吉光低下头数了数，一共九支。女孩子黑色的长发有几绺儿滑过肩头落在山茶花上，远远看去，吉光的皮肤晶莹，头发乌黑，怀中的茶花洁白，她仿佛从这黑暗中走出来的仙子。
　　吉光的心跳没有由来地加速，她慢慢走出小径，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水蓝色的光晕。
　　小径的尽头是北原的喷泉广场，此时虽然天寒地冻没有喷泉水，可平时晚上蓝色地灯的光晕犹在，这里仍旧被辉映成一片水蓝色的海洋。
　　吉光远远看去，在喷泉前方有一个褐色头发的男孩子，他穿着黑白相间的羽绒服，笑容在蓝色光晕下迷人得近乎虚幻，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发上、肩上、衣服上。
　　远远地，不知是哪里传过来一阵欢呼的声音。
　　褐发白衣的男孩子微笑着，一手胸前，一手身后，对吉光微微鞠一躬，他说：“晚安啊，我的Princess Albaplena。”
　　“南启……”
　　吉光由震惊转为惊喜，她抛开手中的山茶花，朝着言南启跑过去。一步一步地接近他的身边，最后，双手伸出一个自然的弧度，拥抱住他。男生开心地大笑起来，顺势抱起吉光原地转了720°。

　　两人坐在喷泉不远处一处夏天用来避雨的小凉棚下，言南启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份鳗鱼饭，吉光二话不说，接过来就吃，一面吃一面含含糊糊地说着：“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吃晚饭……”
　　言南启看着她的吃相，笑一笑，揉揉她的头发道：“总觉得你越来越有林旸的样子了。”
　　吉光一口饭噎住，咳了半天，她推开言南启拍自己后背的手，道：“你这是褒义还是贬义？”
　　言南启斟酌半晌，道：“嗯，都有吧。”
　　吉光看他的样子，自己先失笑，继续低头来对付鳗鱼饭。

　　等吉光用餐完毕已经是二十分钟过去。吃饱了东西，吉光的好奇心也死灰复燃。
　　“你不是说十二月底才能回来，怎么又像上次一样提前了？难道说，”吉光眼睛里放射出崇拜的光芒，“难道你又提前征服了那些评审？”
　　言南启笑一笑，不置可否。
　　“哇塞南启，了不得了，这次你的魅力可散播到国外去了，哎，有没有外国美女被你迷住要和你交往的……你就答应嘛，现在我们北原要和世界接轨，你作为学生会主席自然要做表率，反正你的女朋友现在已经是车载斗量，多一个也不多。”
　　言南启笑道：“那好，我先去和现在的女朋友分了手，再飞回去美国找那个金发女郎。”
　　吉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对于言南启这样过于优秀的男生来说，爱情从来都是唾手可得。吉光有时想起这个，总忍不住替他担心。可是还好他的每场感情的开始与结束都从不拖泥带水，被他甩掉的女生从来只会抱怨自己不够有魅力，因此拴不住他的心。
　　吉光眨眨眼睛，言归正传：“论坛交流的结果到底怎么样？”
　　“嗯，我通过了测评拿到了特等奖，所以就回来了。“
　　吉光有些无语，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的因果联系吧，怎么能用“所以”？然而吉光显然并不太了解“特等奖”的概念，倒是很垂涎三尺地问：“有奖金吗？南启，请客好不好？”
　　殷吉光这种无比孩子气的表情并不多见，即使在高中时也很少见。言南启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映出了白雪和水蓝交织而成的光晕。他笑道：“奖金？有啊，你想要吃什么？”
　　吉光的心忽然一跳，为什么总觉得他的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啊，我现在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你可不能赖账。”
　　言南启伸出小指，“一言为定。”
　　吉光笑着和他打钩钩，也说着：“一言为定。”

　　有几片雪花旋转着飘进凉棚下，吉光看看远处欢乐的人群，笑容忽然有些阑珊。
　　言南启看看她，开口：“今天晚上，还顺利吗？”
　　吉光低头，半晌，慢慢从羽绒服的里面拿出那张CD来。
　　言南启皱眉，“他不收？”
　　吉光急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巧克力我可以跟他说是顺路买的，可是这CD我不知道……”
　　“你跟他说巧克力是顺路买的？”
　　吉光点头。
　　“他收下了吗？”
　　“收下了。”
　　“然后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啊……”
　　言南启叹口气，“吉光，你想要在今天晚上送他这些东西不就是为了让他明白你的心意吗？你这样，他怎么明白？”
　　吉光的手指在CD上收紧。
　　言南启站起身，抓住她的胳膊，道：“没关系，平安夜还没结束，我们现在去补救。”
　　“补救？”
　　“对，拿着这张CD去找他，告诉他这是你特意为他挑的圣诞礼物，然后问他什么时候能和你一起去吃饭。”
　　吉光仿佛听到什么震惊的消息似的，呆怔住，然后拼命摇头，“不要，千万不要……”
　　女生抓住言南启的胳膊，低声道：“南启，我做不到。我真的很怕他知道我喜欢他，说不定他会因此讨厌我或者疏远我，我宁可就保持现在这样。”
　　男生带有几分无奈的声音，“吉光，你怎么知道他会讨厌你？”
　　女生放下CD，双手抱着他的胳膊，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南启，真的对不起，我知道因为这件事你也费了很多心思，可是我太胆小了，我真的不敢，对不起对不起……”
　　言南启坐下来，拥抱住有些发抖的女生。
　　“吉光你，真是笨蛋啊。”声音轻轻地，没入了夜色中。
　　感觉到并没有被责怪，女生的心放了下来。
　　“吉光，我想再问你一次？”
　　“什么事？”
　　“你当真不想他知道？”
　　女生的声音小小地，她说：“其实也不是不想……”
　　言南启大笑起来，他放开吉光，道：“我明白了。”
　　“说什么呢？”
　　言南启揽住她的肩，笑道：“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到处去收集勇气，好让你有朝一日能告诉易翛然你心里的‘秘密’。“
　　“收集勇气吗？可是我……”
　　“哎？那个果断利落所向披靡的殷吉光哪里去了？吉光，相信你自己，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做到了！更何况，如果翛然那小子真的有眼无珠错过了这么个宝贝，那就让他这一辈子都后悔去吧！”男生低下头去看她的眼睛。
　　跟从前一样的贴心的话语，纵然在白雪的包围下，吉光觉得有温暖从胸腔开始涌出，并且向四肢百骸扩展。
　　吉光把头靠在男生的肩上，安心地闭上眼睛。
　　谢谢你，南启。不论何时，你总能让我觉得我自己还不是那么糟糕，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让我觉得只要我愿意，所有事都会有转圜的余地。面对这样的一个我，谢谢你还愿意付出朋友的关心。

　　“哎，南启。”
　　听出了女孩子模模糊糊的睡意，言南启轻声答道：“怎么了？”
　　“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妹妹，我不会介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