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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THREE 殷吉光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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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入九月份,但下午的暑气还是未消。吉光到站台时,公车刚好开走,等下一班车来至少要十分钟,吉光是个急脾气,外婆家离学校也只有一街区的距离,所以她决定走过去。
这条林荫小路很漂亮,春天还会有泡桐花开放,虽不能说香阵满园,但是也算花香满路。吉光被太阳晒得有点蔫儿,她走在林荫下,嘀咕着:“要是坐公车……
吉光抬头向前张望,小路上此刻没有行人,突然从前面的拐角处走出一个中年男子,他身材高大,面容五官深刻而有棱角,看得出年轻时必定非常英俊。他形色匆匆,并没有向吉光这边看,而是迅速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与吉光相同的方向。
殷吉光看着他的背影,在灼热的阳光下,她忽然全身冰冷,太阳穴一下又一下地跳动。
她停下步子,忽然开口:“站住。”声音也是冰冷。
吉光的声音在少有行人的路上迅速扩散传播。走在前方的男子闻言,转过身,看到吉光,眼睛中忽然多了喜悦的神色,他快步走过来,口中喊着:“吉光是你啊,我正要……”
然而,女孩子的面容冷若冰雕,她慢慢道:“让你站住,听不懂吗?”
男子的笑容僵住,脚步也停住。吉光又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语气中满是厌恶。
男子勉强笑着,道:“我是想来看你和你外婆来着,你看,我还给你带了东西。”他说着,举起手中的大包小包。
吉光冷笑一声,道:“谢谢您了,陆大老板。看见那些东西只会让我恶心,还是请你带着他们一起滚吧!还有,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以后再出现在这儿的话,”吉光的眼睛眯紧,指甲掐住包包,“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现在我的话说完了,你快给我滚!”
陆云天显然没有想到会遭到这么一番不客气的“礼遇”,顿觉面上无光,便摆出架势来:“吉光,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可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没有礼貌?”
又见到那样虚伪做作的架势,又听到那样虚伪做作的话语,还有那句“我是你爸”,更是刺激到了吉光,她像是一直被刺痛了的野猫,瞬间用直立的毛和銛利的爪来攻击:“礼貌?!跟你这样的败类还需要讲什么礼貌?!当初你满嘴都是‘猪狗都不如’的肮脏的词汇来辱骂我和我妈的时候你想到过礼貌吗?!当初你对着我和我妈抡拳头的时候你想过‘礼貌’吗?!当你虚伪、贪婪地榨干别人对你的每一分利用价值时,你考虑过‘礼貌’吗?!当你坐拥万贯家财却不肯为你的老母亲出一份入殓钱,让她死后都不安宁的时候,你想过‘礼貌’吗?!陆云天,你这个败类怎么配跟我讲‘礼貌’?!你无耻!”
殷吉光神色激动,眼眸仿佛要喷出火焰。眼前这个人是她过去多年的梦魇,连看着他都会让她觉得肮脏。
陆云天被吉光戳中痛处,又羞又恼,大声道:“你当时还小你懂什么?你奶奶的入殓钱是三家分摊好的,凭什么我要替你大伯二伯家出?还有你妈,我会那么对她是她应得的,谁让她背叛了我……”
吉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理直气壮申辩的样子,憎恶感将她的愤怒推向顶峰,快要将她淹没了。一侧的小巷中响起几声脚步声,但盛怒中的吉光没有听到,她大声喊道:“闭嘴闭嘴!不要跟我提起‘奶奶’‘大伯’‘二伯’的词!谁是我奶奶,谁是我大伯二伯?!我根本就没有奶奶,没有大伯二伯!你们陆家生养下的全都是自私自利的混蛋,怎么配跟我扯上关系!?”
陆云天被面前女孩子愤怒的样子震慑住,一时哑口无言。
“我妈她为了摆脱和你的关系,连我都放弃了,我不怪她,因为我了解她的心情,她是受了多少折磨,多么想摆脱肮脏不堪的过去!这也是我想要的,为了摆脱你,陆云天,你让一对母女甘心情愿分别在天涯永不相见,只是为了不再有一点点你的阴影!陆云天,你开心了吗?你有成就感了吗?你们肮脏的陆家生生毁了两个人!可是,我妈多幸运,她最终得以摆脱你,可我呢,不论我逃到哪里,我的身上都还淌着你陆云天的血,这一点就算我把‘陆’字抹去换上‘殷’都没有用,我这一生都没办法改变和你的肮脏的血缘关系!”
吉光眼眸圆睁,声音近乎歇斯底里,她的面容因愤怒而近乎扭曲。
“陆云天,我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觉得自己和你一样肮脏,就会像憎恶你一样憎恶我自己!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血抽干,恨不得自己去死,恨不得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陆吉光!”
女孩子瞬间转身,向反方向跑去,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男人。
一侧的小巷中,一个褐发白衣的男孩子也在瞬间抓起书包跟随着吉光跑过去。
吉光一路飞快地跑着,周边的人声、车声一概听不到,她抓着包包一路跑着,泪如雨下:是的,她真的好讨厌自己,讨厌到恨不得自己消失。
她横冲直撞地穿过马路,与好几辆车擦肩而过。她完全感觉不到危险,却吓坏了追在她身后的言南启,无奈喊她她不应,追她又追不上。言南启苦思着,这个平日体育成绩刚及格的女生竟然也可以跑得这么快!
言南启一路追随吉光,到了临近城郊的一个游乐场外,吉光终于停下步子,靠着栅栏坐倒在地。她扔开包包,双手抱膝,把头埋在双臂中放声大哭。
这段路程大约有三个街区,这样的速度连言南启都觉得有几分吃力,他站在距女孩子几步之遥的地方,微微喘息,凝视着她。很久没见到过了,这样歇斯底里放肆大哭的殷吉光。她背靠在游乐场外围的栅栏上,双手紧紧地抱着双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头埋在双臂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毫无顾忌地大声哭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又或者,她只在另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中。
言南启注视着她,不知如何安慰,更连是否应该走近都拿捏不定。
忽地,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言南启看向自己的脚边,那铃声是从早就被殷吉光丢下的包包里传来的。
女孩子仍在兀自大哭,丝毫没有要理会的意思,也许根本也没有听到。那手机铃声响个不住,虽知不礼貌,但恐怕打电话的人有急事,犹豫片刻后,他从吉光的包包中翻出了那浅紫色的SAMSUNG。铃声大作中,屏幕上显示着“外婆亲亲”,男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再转头看一下殷吉光,想到今天是星期日,心中顿时有了腹稿。
走开足够远的距离,言南启按下了接听键,老人和蔼的声音传过来。几句交谈后,言南启结束通话,走回来,将手机放回吉光的包包。此时,女生的哭声已经小了很多。言南启原地坐下,仍注视着她。哭累了的女生似乎也终于找回了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慢慢把头从胳膊中抬起。
平时总是冷淡疏离的脸上,此刻更是多了赤裸裸的怀疑、恐惧和戒备,这些东西殷吉光一刻都没有抛下过,只是渐渐长大了的她学会了用恰当的方法掩盖它们。吉光的瞳孔渐渐聚焦到几步之外褐发白衣的男孩子身上,眼中的怀疑与戒备瞬间减少,多了的是惊讶,吉光哑声道:“你怎么会……”
言南启的笑容如破云而出的太阳,让吉光感到意外的温暖。他道:“还好吗?”
一句话似乎把吉光的理智拉回现实,她疲惫地垂目,转开眼神,道:“对不起,我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言南启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用仿佛是再普通不过的分别般的口气道:“那我先走了,你也不要太晚了。”
殷吉光并未应声,只轻轻点了下头,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男孩子提起书包,很自然地过去揉一揉吉光的额发。吉光早已习惯他这样,并没言语,男生于是转身,沿原路走开了。
吉光背靠栅栏坐在那里,目光游离,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到太阳的光辉都偏到西方,风也渐渐转大、转凉。她缓缓回过神,缓缓抬手看表,然后缓缓站起身,捡起包包,踩着仍旧有几分无力的步子往回走。忽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她慢慢翻出来看,来信人那儿写着:言南启。
——虽然知道有点逾矩,但是刚才我替你接了你外婆的电话,我跟她说,你和同学临时有活动,不能回去了。你可不要说漏了。
殷吉光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紧,连同她的眼睛一样。收起SAMSUNG,她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