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游前传》飞玲珑

4、重逢

　　“师父！”

　　“师父！”

　　“师父！”这是他徒弟们的声音。着急而痛苦。

　　“琥珀！琥珀！”我突然想起来，在我还是个小妖精的时候，有一次我差点淹死在海里，是姐姐彩不顾一切的救我上来。那时，姐姐也是这样叫着我的名字的。

　　可是现在！看着唐僧那俊朗飘逸的面孔，生命悬于一线时仍然淡定自若的表情，我的泪突然落了下来。我手中的桃子落了满地。

　　“唐僧，你赢了！”此时，我已经知道了傲来山群妖不可逃脱的命运了，“我请求你们不要彻底的毁灭这里，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妖魔，只是我们遇见了你们。我们逃不过这一切。而且我们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阿弥陀佛！”唐僧又是一声。

　　我忽而有点生气，有点不屑：“你们赢了，不是因为你们强，更不是因为你们是神，是不可战胜的命运。你们根本就不是神！你们赢了，只是因为我们输了！”

　　唐僧不语，沙和尚不语，猪八戒不语。看着这样的三个人，我无可奈何，我们竟然因为这样的敌人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突然间，我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这桃子还是不错的嘛！和我花果山的桃子有的一拼。小姑娘，别哭了，一起吃桃子吧。”

　　一只毛茸茸的手，托着一个鲜嫩的大桃子伸到我面前。

　　“谢谢。”我竟然不自觉的这样说。

　　我抬头打量起给我桃子的人。他，不过是一只猴子。或者说是一只打扮特别，神采飞扬的猴子。

　　“你也吃一个吧。”我从地上拾起一个桃子，邀请道。

　　“谢谢你了，俺老孙早就不客气了。你看，我这不正在吃嘛。”他笑得很高兴，吃得很香甜。

　　我竟然也是一样，捧着桃子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我们，一个，是捉拿取经圣僧的妖精；一个，是西天路上降妖伏魔不败的战神。却并排坐在一起吃桃子，这个场面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

　　“俺老孙是从来不打种桃子的妖精的。”猴子突然说。

　　我一愣，这话好象在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了，可是又是谁说的呢？我不记得了。

　　算了，不想了，一起吃桃子吧。

　　世界就这样安静了下来，没有妖精，没有魔鬼，也没有神仙。我的心也突然变得透明和安宁。似乎几百年来，甚至在更长的时间里，我都在等待这一刻。

　　“琥珀！”

　　惊雷响过！

　　“姐姐！”

　　姐姐突然出现在这山洞中，她怒火中烧。她的眼，烈火熊熊；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的衣衫，猎猎鼓动。甚至，我看到她的牙，晶莹闪光。我很害怕，杵在原地，不知所措。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亲切而熟悉的妖精姐姐，而是一个被欲望和强权所控制的魔鬼。

　　铿锵作响，那是兵刃交锋的声音。电光火石，那是短兵相接的白热战。姐姐彩和不败战神孙悟空在洞中激战。狭小的山洞里涨满了无数的厉气。妖与灵，魔与怪，欲望与征服，统治与臣服，胜与败，强与弱，在这里斗得难分难解。

　　这个场景在哪见过？我拼命地想。

　　我正在冥思苦想，突然一阵巨痛，似乎要将我全部的撕裂。我几乎陷入昏厥。冰凉的物体刺进了我的身体，巨痛之后是彻骨的寒冷。断断续续的意识中，我似有所悟。

　　是姐姐，是剑。那是姐姐的兵器，一把用海底千年玄铁打造的神兵利器。在我们还是相亲相爱的妖精姐妹时，姐姐彩说过：“琥珀，你要一直做妖精，对不对？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再是妖精了，就把这剑送给你，你可以用这剑做个最有本事最厉害的妖精。”

　　现在，剑完全送给了我，连剑柄都没入我的胸膛。我的生命已经完全与剑同在。

　　“姐姐！”我心如刀割，可我已经没有了泪。

　　我感觉到生命力正一点一点从我的身体里散去。姐姐说过我是枫树精。现在，我的血是不是正在化作一片片枫叶？我的身体是不是逐渐在变成枯朽的树木？我的灵魂是不是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我沉沉睡去。

　　白云层层叠叠，楼宇巍峨壮丽。

　　空中，金属在铿锵作响，那是兵刃交锋的声音。电光火石，那是短兵相接的白热战。

　　这一幕，我在哪里见过？

　　霹雳一阵阵滚过，惊雷一个个炸开。大片大片的白云已经被烧着了，烈火熊熊。洁白晶莹的云端里的宫殿，早以不复存在。洁白的天空被红色所主宰。我红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飞扬。几千年来，我红色的衣衫在洁白的天界是那么刺眼，那么突兀。而此时，它却那么的和谐，与烧着的天空浑然一体。

　　火烧的更大一点吧，让这跃动的红色烧掉我心中几千年的孤独！

　　我就这样站在南天门口，祈祷着。我看着空中战斗的身影，听着不断传来的金属的交鸣。我怀着欣喜，怀着一个仙人不该有的快乐在等待。

　　等待什么呢？等待一个不败战神的归来，等待他带我去一个自由的乐园。

　　他告诉我在那里我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想笑，甚至还可翻跟头。在那里有很多不一样的生命，我可以随意的和他们说话，玩乐，甚至做朋友。朋友？多么新鲜而亲切的词语啊。更重要的是，他说：“在那里你的红色衣衫一点都不抢眼，你也不再会觉得孤独。”

　　我就这样地等待着，怀着几千年来不曾有过的喜悦感情。无论几堕轮回，无论百转千回，我都不会忘记这一天的。其实，这一天在人间，地府，精灵界都有流传。

　　这就是：齐天大圣跳出老君的炼丹炉，再闹天宫。

　　但在天界，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一天，从来没有。

　　太阳神的马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空中的云朵由红变白。琼楼玉宇又巍然耸立，飘飘仙乐又曼妙飘荡。仙人来来去去，表情飘逸淡定。天界一如既往的平静安乐。

　　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没有齐天大圣，没有大闹天宫，更没有天界的大火，没有神与妖的恶战。真的吗？我依然站在南天门旁，红色的衣衫依然飘扬，孤独而刺眼的红色。我什么都没有忘记！

　　“娘娘，我一定要穿这红色的衣服吗？”

　　“一定。”

　　“可是，大家都怕这红色啊。”

　　“住口！神仙无喜无悲无怒无愁，哪来的害怕？通天塔你是白去了吗？你又要遁入魔道吗？”王母娘娘怒不可扼。

　　我害怕的不敢再说什么。

　　神仙真的是无喜无悲无怒无愁吗？天界真的是一直平静安乐吗？可为什么神仙们看到我似火的红衫，眼中分明写满恐惧？

　　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没有忘记！

　　可是一想起通天塔，我却不寒而栗。那是所有罪神去的地方，他们要在那里得到净化，直到他们重新又成为一个外表俊朗淡定，无喜无悲无怒无愁的干干净净的神仙。其实，那里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那些犯了罪孽的神仙，那些无法重回天界的神仙，那些注定要永堕轮回的神仙，在通天塔里日夜悲鸣，日夜狂笑。

　　那哭，那笑，或空洞，或复杂。那里是一个颠倒的世界，一个不魔，不神，不人，不鬼的世界。而我，去过那里。我无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