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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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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浑身都痛。灼热,沉重的钝感,好像千斤的重物把我碾碎。我除了能勉强撑开眼皮外,别的什么都做不了,就连张嘴说话都不行。简单扫了一眼,哟,雕花的红木大床,锦缎的绣被,不时还有几缕异香撩动我的鼻尖。确认自己还活着 ,而且活得不错之后,我就不觉得那么痛了。正打算再睡一觉时,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王上,王上您醒了!”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姑娘兴奋地叫着。我眯着眼看她,一身紫衣,大概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
“王上,你可千万别睡,好不容易醒的!您先等着,我去叫程太傅来!”说着,小姑娘咚咚咚地跑远了。
我才刚刚适应了周身的疼痛,却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她叫我王上?
疑惑间就听到有杂乱的脚步声,有一人身着青衫白襦,长发高高束起,健步如飞,可我不知为何竟觉出点仪态万方的意味。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就像是一根摇摇晃晃的大葱。只是苦了旁边的姑娘,托着东西一路小跑,好像一个细紫茄子。
两人跪在我旁边,我才看清他们的相貌。姑娘眉眼低垂,算不上美艳,倒也清秀。男子剑眉星目,透着一股英气,可偏偏生了一张美人脸,真是遗憾。
“王上,请先服药。”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药会很苦,”他取下碗盖,煞有介事地吹了吹。
“所以请您别吐在我身上。”
再加上他那真诚的笑脸我差点没气过背去。接着他弓身站起,右手揽住我的肩,左手搭在我的胸口,动作还算轻柔,然后微微发力,把我从床上扶起来。
“阿朝,下药。”
“是。”
姑娘端起碗送到我嘴边,那碗大到足够把我的脸埋进去,黑色的药汁深不见底。我极不情愿地张嘴喝了一口,苦的没边,可是这姑娘没有给我丝毫喘息的机会,一个劲地往里灌。我终于忍不住了,喉咙里一阵恩恩啊啊,就这样把药吐了出来。姑娘不慌不忙地把碗放回托盘上,一双晶亮的眼睛盯着身旁的男子。
“程太傅,现在怎么办?”
男子看着自己斑驳的袖子,脸上尽是惋惜之色。我一个病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那么大一个碗,你们好歹拿个勺啊!
“阿朝,去拿十只小碗来。”
“勺!”我用尽力气低吼。
“王上说话了!”男子立刻换了一副表情,那应该叫喜极而泣吧。姑娘也在一边欣喜地应和着,两个人完全忘记了喝药拿勺的事。我更加疑惑了,这么豪华霸气的卧房,住在里边的人怎么都冒着傻气?
越想越乱,我索性闭上眼睛。不一会一只瓷勺戳到了我嘴边,我自暴自弃地咬住。只要我一停下,男子就捏我的肩,一次比一次使劲。喝完之后他放我躺下休息,姑娘也端着盘子和碗退下了。
药很快就起效,我感觉好多了,只剩下右胸还有些尖锐的刺痛。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
“你是谁?”我问床边的男子。
“王上,才这么几天你就把我忘了?”十足的怨妇神态,我突然想揍他。
“想不起来。”我没好气地答。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他笑着,把手伸进被里握住我的手。
“想起来了么?”
他手掌宽厚手指修长,微微有些温热,手心和指节布满了硬茧,和他的美人脸极不相衬。我的手动了动,摩擦间一阵阵熟悉的感觉掠过我的脑海,我就这样睡着了。再醒来,我就差不多记起来了。
我叫萧觉,建国越州人氏,没爹没娘,现年十八,旁边这位男子名叫程千白,从我八岁起就一直是我的老师,教我读书习武外加种地务农。在来到这之前,我最后的记忆是在战场上,一支箭射中我的右胸,我当即昏迷。
“记起来就好,”程师父如释重负,又叹了口气道,“其实呢,你是建德皇帝的儿子……”
“什么?!”我大吃一惊,“你脑子烧坏了吧?我是皇帝他儿子?你信我可不信。再说建国传统,不是只许皇帝有一个儿子吗?”我还要继续说下去,可是伤口好像要裂开了,只得作罢。
“传统都就饭吃了!要不是有你,建国哪找个皇帝出来?建德皇帝那个了,大皇子也那个了,宫内十八位太医都验明你的正身了,现在你就是皇子,你不做皇帝谁做?”
建德皇帝驾崩就在不久前,可是大皇子的死却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大皇子暴病而亡,建德皇帝亲自昭告了他的死讯,又保证皇位不会落空,却迟迟未见另一位皇子。
“那遗诏镶着金边,送来的时候还热乎呢,你就从战场来到了国都。德帝驾崩,新帝未立,一国无主。你又是孤身一人,除了有皇族的血脉,啊当时还不知道真假,别的什么都没有。你受伤以后就一直昏迷,我只好自作主张一路护送。”
看他还算严肃,大概不是在骗我。师父向来不正经,这样已经是难得了。
“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他握着我的手松开了,“三天,足够发动一场政变了。我拿个凳子坐会。”
我这才意识到,从我睡开始师父就一直跪在床边,还握着我的手动都没动。
“好了。”自下而上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拿凳子了吗?”
“你有没有好好看着我啊?我钻床底下拿的!”他嗔怪着,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你很幸运,朝中百官还算拥戴你。至于地方那些豪强势力,不太好说。恩,他们向来喜欢趁火打劫,看你初来乍到,不捏两下才怪。”
我略一思索,感觉倒还不坏。这朝中险恶,目前为止命还在已经是万幸了。接下来见几个臣子,封点地赏点钱,然后大赦天下,再不就给全国百姓放三天假,顺便减点农税。地方各州也走走,联络一下感情,应该没什么问题。建国有朝四十五年,两代皇帝励精图治,底子还很牢。只要我不挥霍,这江山足够我再坐四十五年。正美着呢,师父重重地弹了我的脑门。
“小觉不认真是不行的!”啊又来了,妈妈教训孩子一样。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他轻蹙了眉摇头,“我也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我叹气。虽然是我的师父,在这个问题上我俩却是旗鼓相当半斤八两。
“不过有一个人可以帮你,将军龙岳阳。自建德皇帝驾崩,龙将军代理朝政已有月余,朝纲清明,人心甫定。若是得此人相助……我说,龙岳阳龙将军,你不会不记得吧?”
龙岳阳,大建开国将领,龙城五将之首,征战无数从未失败,人称“武绝”。现年七十三,身体依旧康健,拥兵两万,镇守建国北境凉州。平日他是不在朝的,只有在紧要关头才会赶来国都枢梁。此人武略双全,忠贞不二,又深受军民爱戴。我可是上过战场的建国军人,怎么会不知道龙将军?
我用眼神示意,师父把脸凑过来。光洁的象牙色,没有一丝瑕疵。
“龙将军的话,让他做皇帝岂不是更好?”我小声说。
“胡闹!”
有如洪钟的两个音节和开门声一同响起,我立刻噤了声,然后是笃定的脚步声,带着压迫感向我逼近,我数了数,大概三十六步。此时师父已经起身,一抬脚把小圆凳扫到床下,走到床脚背对我站好。
一位老者身着灰色粗布衣裳,虽然简朴,但绝不寒酸。身材短小精悍,右颧骨上一道醒目的疤,花白的发,稀疏的胡子,不怒自威,想必他就是龙将军,如此的听力,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龙将军身侧站着一位学士模样的人,一袭华服,加冠束帻,四十上下,眉眼带笑,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如此。
“安北大将军,凉州太守龙岳阳,恭请圣安。”
“参知政事章炎,恭请圣安。”
章炎,青州四学士之一,因年岁最小排行最末,但论才情却是四人中居首。建德一朝的宰相,位高权重。
两人向我行了礼。龙将军目光如剑,要把我刺穿,章炎却先是向师父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师父屈身行了礼,举手齐眉,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他的脸。
“二皇子,刚才的话,你没说,我也没听见。”他特意加重了“你”和“我”。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心都跳出来堵在嗓子眼了。
“龙将军,王上有伤在身,一路奔波,况且刚刚恢复意识,如有冒犯,也是无心之过。”程太傅不卑不亢,跟先前那个插科打诨的师父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放肆!在登基前,他还不是王上!”
情势急转直下。这句话不是说给我的,却也够了。空旷的寝宫里,连呼吸的声音都被冻结,我感到刺骨的寒意,重压之下又冒着汗,不禁打了个哆嗦。没空想丢不丢人了,我把被子往上拉,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去。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参知政事,他向前一步接着跪下,双手捧着一本书呈给我。那书并不厚,却用牛皮包着,磨损得厉害。
“太祖遗命,大建历代皇帝即位前必先研读此书,通治国齐民之术,固江山万世之业为要。”
我把左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稍扭了一下身子让手肘撑在床上,这样我的手才不会抖。
“二皇子,各国使节已到,可否由微臣接见?”
龙将军这话说得异常干脆,我也只有同意的份,总不能头不梳脸不洗衣服也不换一套这么躺着就接见使节吧,这肯定有损建国形象。使劲点了点头,就听见一句“微臣领命”。又数了三十六步之后,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不愧是忠毅大将军呢。”章炎开口,竟是叫着龙将军在太祖时的名号,这语气好像自带掌声似的,听上去有些诡异。果然龙将军一走,所有人就又开始随便了么?
“还有程千白啊,”声音突然转了向,“才几年,宫中规矩就全忘了?”章炎抛出一个问句,却并不期待回答。他笑着看向我,一双丹凤眼描图似的细细打量,我浑身鸡皮疙瘩往外冒。倒不如龙将军直来直去的,如此拐弯抹角真让人心烦。
“当年不管我如何挽留,你都是不肯留在宫中,我惋惜你这满腹才华都要烂在越州的山野了,不曾想你竟做了帝师啊,程——太傅。”
一头雾水,甚至是五雷轰顶。他们认识?师父和当朝宰相认识?尘封的记忆开始复苏,收留了身为孤儿的我还有其他孩子的师父,教我读书写字的师父,挥镐头和挥木剑一样帅气的师傅,会绕着学堂追我还像孩子一样大喊“萧觉你给我站住”的师父……十多年的光景,他……
“二皇子,旧事且不表,臣下要借千白到学士府一用。”
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头。自始至终师父都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就那么一直站着。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不知悲喜,只是有些落寞和孤单,心头骤然地一紧。
“等等!”我脱口而出。
“二皇子有何吩咐?”章炎回身趋步走来,我深呼吸,一次,两次,终于下定决心。
“请给我拿一份建国的地图。”
“臣马上去办。”章炎行礼后抬起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我鼓起勇气和他对视,即使不能参透他笑容背后的含义。有些事不是我不得不做,而是必须去做。
两名侍卫抬来了地图,还好他们不是太监,割□□这种前朝陋习早被太祖明令禁止。地图是六块羊皮缝在一起,长二丈余,宽约四尺,由木架撑着,角度很适合我躺着看。我用目光抚摸着建国的山川河流,希望能把它们刻在心里。然后我翻开那本书,映入眼帘的是十六个字——以武定国,以文治国,以农立国,以商富国。这便是太祖的治国之术,之前我也略有耳闻。下一页不是目录,直接就是修身篇第一。书页上有很多后加的注脚,两种笔迹,应该是我传说中的爹和哥留下的。太祖的语言简洁明快,跟文人的铺采摛文比起来也就是乡野粗人的大白话,谈论的也无非是那些惯常的,随处可见的概念,仁义礼智信之类的。但翻着泛黄残破的书页,看着前人用心的书写,我又感觉到这些概念并不空泛。如果太祖,德帝还有大皇子的意念能赋予它们有生命,它们会从书页中走出来的吧。
就这样生出一种时空交错之感,好像又回到了在越州的日子。学堂里我作文是最烂的,没有之一。我总认为该说的道理题目已经说完了,作文不过是车轱辘话来回转。这时师父会很温柔地拍拍我的头,告诉我看起来越简单的事才越富有深意,越值得推敲。譬如说海,不过是一汪水,可是,这汪水有多深有多广,谁也不清楚。师父还要继续说下去,而我打断了他,我说我没见过海。如今不光是海,大风大浪我也要见的,枪林剑雨我也逃不掉的。
我心力憔悴,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