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不雨》禾生火

4、隐痛

　　十二月的北京，已经滴水成冰了。不过这样的天气对麦永宋来说，不算太冷，依然穿着单衣单裤去晨跑。路边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树枝就那么光秃秃地直刺天空，和从小就熟识的南方冬天的情景不一样。听熊一茗说，后海的水面都结了厚厚的冰，偶尔还会有人在冰上行走。没讲过厚冰、没见过下雪的麦永宋根本想象不出在冰上行走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刚好小璃打了个电话找他，让他过去坐坐，小雨周末似乎要出门，他不用给他补课，就跟熊一茗他们说周六过去一趟。
　　天虽冷着，鼓楼大街的人流也不少，所以麦永宋没进熊氏兄弟的杂货铺。不过站在门口就听得到很热闹的圣诞音乐，看到里边小彩灯和小玩偶营造出的一番流光溢彩。
　　“生意不错啊。”麦永宋站在门口向迎出来的熊一茗说。
　　“那是，费了一番心思呢。呐，那些小彩灯，都是我上周去进货捎上的，一装上果然热闹许多。”熊一茗自豪地说。
　　“圣诞节还半个多月呢，这么早就过上了？”
　　“可不，预热呢，不能光指望过节那一天啊。”
　　麦永宋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
　　“一琦哥一个人忙得开不？小璃让我去她店里坐坐，但……”
　　“我就说你咋想起来过来看我们了，原来是小璃召唤！”熊一茗拳头就伸过来。
　　“呵呵，五六年没见她，我不敢一个人去……”麦永宋笑着推开拳头。
　　“阿琦，我和永宋去小璃店里坐坐，顺便把她要我们捎的偶送过去，你自己看店啊。”熊一茗朝店里喊道。
　　“你们去吧，我一个人看得来。但可别待太久，傍晚会比较忙。”熊一琦回道。
　　熊一茗就进店里提了个大袋子，和麦永宋一起走去旧鼓楼大街。

　　一个多月没来，花小舍在一排的店里还是那么显眼。只不过上次还摆了些盆栽在门外，这次只剩些花束了。绕过一束一束包扎得漂漂亮亮的花，掀开厚厚的门帘进去，一室如春。小璃和一个小姑娘正在最里边的桌前包花束。
　　“永宋哥、阿茗，你们来啦！”小璃抬头准备去取丝带扎住花束的时候，看到进店的俩人，笑着打招呼。
　　“小璃，偶我给你带来了，都是一对一对的，有布熊、小人儿、小猴儿、小虎，都是按着你给的单子进的。”熊一茗扬了扬手上提着的袋子，说道。
　　“谢谢阿茗了。回头跟你清帐。”小璃接过袋子，准备拿去放在后面的储物间。
　　“小璃，你的手……”熊一茗看着小璃伸过来的右手，十指、中指指节上都是通红的冻疮。
　　小璃接下袋子，忙把手垂下，一边往后走一边说道：“没事，老毛病了。得给花换水，还得修剪花枝，天气这么冷，免不了的。”
　　麦永宋分明从熊一茗眼里看到无限的心疼。
　　“永宋哥，新工作咋样？”小璃走出来的时候，给两人拿了两个凳子，问。
　　“挺好的。一个月下来，没什么大问题，捱过试用期应该没问题。”麦永宋答道。
　　“永宋哥那么强，一定没问题的。”小璃又走回桌前和小姑娘三下两下把花包好，吩咐道，“秀儿，给烟斜‘笔迹’家的刘老板送过去，他急着要。”
　　“好。”
　　“送完就回来看店，我一会和阿茗他们出去。”小璃又吩咐。
　　“嗯。”秀儿捧着一大束的花就出门了。
　　“永宋哥没看过后海的冰吧？一会我和阿茗带你去看看。”小璃开始冲洗桌上的茶具，撕了包铁观音，泡上。
　　“嗯，没见过。家里那边冬天，最多也就水稻田里结层薄冰，或者香蕉叶上盖层霜。一茗哥说后海的冰结得人都能在上面走了，我还真想象不出。”麦永宋心想着虽然小璃离家五六年了，有些自小受到的熏陶还是没有丢，泡茶那架势，比自己还熟练许多。
　　小璃给一人递了一杯茶。茶色略黄，晶莹透亮，还没喝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一小口就喝完，意犹未尽却是满嘴余香。
　　“托永宋的福了，今天才能喝上小璃泡的好茶。往常来一口水都没得喝。”熊一茗笑嘻嘻地说。
　　“那是。好茶是留给稀客的。像你这种，没直接赶出门算是好的了。”小璃看也不看熊一茗的笑脸，也知道他此时是怎样一副神色。
　　“为什么啊！我可是每次你让我进货就去进货，从来都没嫌弃过多背那么一大袋东西回来，还得走那么远提到你这儿来！”熊一茗为自己抱不平。
　　“那是你自愿的。有免费的劳动力，为什么不用？永宋哥你说是吧？”
　　麦永宋只笑着看他们斗嘴，一句话都不多说。小璃向来是个伶牙俐齿的人，而熊家老大能说会道，两个碰到一块，能不吵架才怪。他自己则一向嘴拙，所以遇到这种情形，看看就好，免得引火烧身。
　　“这天气瘆得很，你换水、剪花枝什么的，能不碰水就不碰水吧。晚上多用热水泡泡手，肿成那样，我都怀疑你还能拿稳剪子、筷子不。”斗了几句，熊一茗正了正色，说道。
　　“哪能不碰水呢。安啦，也就看着吓人，也不疼，偶尔会痒。等冬天过去就好了。”小璃把手缩回桌子下，不让对面两人看见。
　　“秀儿回来了，我们出去转转吧。”

　　后海这带麦永宋不是没逛过，但每次来，人都很多，没想到天这么冷还是有那么多人用口罩、围巾、手套、羽绒服、靴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但还一边哆嗦着一边举着单反到处拍照。相比之下，只穿了一件厚外套一件长T恤，围巾手套都不戴的麦永宋显得那么地脱离季节。
　　“永宋哥，你不是一般的勇啊！”小璃搓着厚厚的手套里的手，呵出一口热气，说道。
　　“呵呵，习惯了，没觉得太冷。”
　　小璃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小巷，转了几转，眼前就出现广阔的水面，不对，冰面。冰上有人拿着根竹竿在走着，远一点的水面，还可以看见水冒出丝丝热气。
　　麦永宋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间看呆了。见那个拿着竹竿的人一步一步试探着从冰面向水面走去，不知怎的想起一些事，手脚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发抖。嘴张了几张，就想喊出口。
　　“永宋哥？永宋哥？”小璃看麦永宋的神色不对劲，喊道。
　　“啊？！”缓过神来，那人不再往水面走，而是沿着冰面往回走。麦永宋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伸手抹了抹额头，全是冷汗。
　　“永宋，冰很厚，没事的。你看，不还是有其他人在上面走么？”熊一茗也发现麦永宋的不对劲，说道。
　　“啊。嗯。”麦永宋看着广阔的冰面，确实还有其他人在上面跑着跳着，玩得不亦乐乎。
　　“等一月整个后海都冻上，下几场雪，你再来看，这里简直就是个滑雪场、溜冰场。南方的孩子都没得玩的。”熊一茗继续说。
　　“啊。”麦永宋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小璃一边看着，原本明媚的脸上也闪过些许哀伤。
　　永宋哥，那真的不关你的事。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