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不雨》禾生火

5、偶遇

　　三人沿着北沿向银锭桥继续走。麦永宋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想着十月第一次来时两岸的垂柳、粼粼的波光，依稀有家门口江水的模样。才隔了一个多月，居然冻成这个样。
　　走着走着，熊一茗的手机响了。
　　“阿琦说店里人多，忙不开。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逛。”熊一茗接完电话说道。
　　“好，你忙去吧。”麦永宋回道。
　　熊一茗穿过烟斜回店里，小璃则带着麦永宋继续沿着前海逛着。
　　“这一片要夏天晚上的时候才好。现在白天，很多酒吧都关门，天又冷，就冷清了。”小璃说道。
　　“嗯。十月来也很热闹。”
　　小璃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麦永宋也是。小璃依稀想起，小时候和永宋哥他们家做邻居，也就自己三四岁前的那几年，自己像尾巴一样跟在哥哥后面，哥哥则跟在永宋哥后面。后来搬离，直到哥哥和永宋哥刚好考进市区同一所高中后，两家才有了些来往。不过，不到一年，联系就断了。直到举家搬到北京后，就再没见过同乡人了。所以其实，小璃和麦永宋，陌生得很。
　　“永宋哥，刚刚，是不是想起我哥哥了？”小璃终究还是问出口。
　　麦永宋看着前海还没冻上的一半水面，冻得结结实实、有人在走的冰面，老半天才回了一个字“是”。
　　小璃心想果然是。
　　“已经有六年多了吧。”
　　“嗯。”
　　“永宋哥是从哪儿听说我哥的事的？”
　　“我奶奶说的。”
　　“哦。”小璃面前浮现一张笑得很平静的脸。永宋哥的奶奶，小时候见过，不是提着装了拌了糠的剩饭的桶去喂鸭子，就是安安静静坐在大厅里印祭祀用的纸，一边听邻居说东家长西家短。
　　“店里的生意怎样？在这一带，店租很贵吧？”麦永宋岔开话题，问道。
　　“还成。店租贵，但人流大，平日里不怎样，节假日里就会忙得花都包不过来。这不，过几天得进准备圣诞节卖的花，还得和秀儿提前几天包花束。”提到生意，小璃显然更有的说。
　　“呵呵，真没想到，以前那么小的小璃，现在都可以开店了，我还是那么一事无成。”麦永宋笑了笑说。
　　“那不一样。永宋哥你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我念不好书，家里才给我整了这店，把我拴住，让我自食其力。说不定过几年年龄一到，家里一安排相亲，看对眼就关店结婚做家庭主妇去了。永宋哥你还有很长的时间打拼事业呢。”
　　“我呀，能有什么事业。就给人打打工、给弟弟妹妹们凑点学费生活费罢了。”
　　“北京机会很多，永宋哥你那么勤快，实在，一定能成事的，这个小璃敢打包票。”
　　“哈哈哈，我努力。”
　　“永宋哥上次说先前在无锡，是阿茗阿琦叫过来北京的。无锡那边的工作不好吗？”
　　“嗯，不好。先前那公司没几个人做事，时间一久都成老油条了。阿茗阿琦说不如来北京看看，可以帮我一起找工作。我想想，反正不回去，去哪都一样，不如来看看。”
　　“怎么不回去？阿姨他们，都还在老家吧？”
　　“在。这不有两个小的陪着么，我就安安心心出来漂几年，想回了再回去。”
　　“奶奶身体还好吗？”
　　“已经不在了。去年那个冬天，没扛过去。”
　　小璃又想起去串门时候总能看到的，坐在宽敞的大厅里眯着眼睛慈祥地笑着的老人。见她和哥哥去了，还会进隔壁房间翻出篮子里装着的糖果饼干给他们吃。
　　“她要在的话，我也不敢跑这么远。大学跑到无锡去，一年回去两次，都让她伤心了。”
　　“是啊，老人都希望子子孙孙能一直陪在身边，但现在这个社会，谁说得准呢？不出去上学，就出去打工，不去市里，就出省。家里有大人往外跑的更是。有时候想想，我都不知道我是哪儿的人。”
　　“呵呵，柯叔叔爱到处跑，你们就跟着搬来搬去。我们都是在贵州那边出生的吧，我记得。”麦永宋笑笑。
　　“是啊，你，我哥哥，我，都在贵州出生。那时候，我们两家的人，还有一帮人，都跟着你爸爸在那边闯荡。后来回老家，你们就住下了，我们一会市区，一会重庆，一会又跑来北京，现在我爸妈又跑四川去了，真不知道他们这些大人怎么喜欢跑来跑去。幸亏我一毕业就跟着他们磨，磨了几个月给我整了花小舍，不然还得跟他们跑去四川。好不容易已经习惯了北方的生活，让我再回南方，我还真不好办。”
　　麦永宋听到小璃一会“哥哥”，一会“重庆”，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想着一些从前的事。
　　两个人说着说着，也拐进熊一茗刚刚走过的烟袋斜街。不宽的街上，都是行人，两旁各式各样的店里挂着的小玩意、小物件，大都带着传统的红色。麦永宋向来对小东西不感兴趣，倒是小璃，时不时和店里的人打招呼，看样子不少是生意上有所往来的。
　　“这边店租贵很多，但来的人多，所以生意比我那儿好很多。你看那破电视，还有那《黑猫警长》，都是我们小时候看的吧。现在的小孩，估计也看不到这么好的动画了。”小璃指着一家店里一台老式电视机说道。麦永宋记得这样的电视自己家里也有一台，大一点，也是彩色的，还是他出生那年爸爸让人从老家买了捎到贵州去的。后来搬家也一并搬回老家，看了好几年，才彻底退休。
　　那家店里的搪瓷牙缸，麦永宋记得奶奶也有一个。四五岁的时候奶奶去贵州和他们住一块，就和麦永宋睡一个屋。奶奶半夜会口渴，又习惯早睡，所以总会叫麦永宋拿她的搪瓷牙缸倒一杯热水放床头的桌子上。
　　无端地想起这么多小时候的事情，麦永宋觉得自己不太对劲。那个带着一帮小孩，包括长成身边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孩的小丫头，还有她的哥哥，上山采野果、下河捞鱼的孩子王，是再也回不去了。
　　“老刘，怎么，花还没送出去啊？”小璃带着麦永宋拐进一条小巷子，掀起一家小店的门帘走进去。
　　“啊？这不正准备出门么？你咋跑过来了？不用看店？”
　　麦永宋站在门口，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西装笔挺，捧着一束花笑着和小璃说话。那束花，看上去挺眼熟的。
　　“永宋哥，这是这家店，‘笔迹’的刘老板，卖手工笔记本的，老刘，这是永宋哥，我老乡。”小璃帮两人介绍。
　　“您好！”麦永宋一只脚迈进门里，伸出手准备和店老板握手，不经意间却看到摆着笔记本的架子前站着的夏未雨，愣了一下。
　　“夏未雨？”
　　夏未雨抬头，才看清是麦永宋，没说什么，就那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