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 天动卷》一兮

9、第二回 枫桥 （终）

　　穴中四人疑虑，只见三长老身子朝着来路，正从黑暗中慢慢退出，一脸没有计算到的惊诧。
　　“能不能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师弟。”
　　鸣鸢听出了声音，“师父！”
　　老者走进了光中，眼睛直盯着三长老。
　　“你、你们？”
　　“洞口甚是惨烈啊！”大长老皱眉，看着三长老的目光没有一点慈意。
　　“你们是串通的？什么、什么时候——”三长老语结。
　　“你以为从没人发现么？”洛晏荻淡淡一笑，“人做了坏事，果然还是会心虚的。今日我和大长老见了面，你怕夜长梦多，急匆匆地要来销毁证据么？”
　　鸣鸢道破：“布置这个山洞的机关，需要不少的暗器。门中除了弟子的贴身暗器，其余都是在藏馆的。而藏馆是你统管的，你做事一向谨慎，要是少些暗器，你绝对会发现。今日她问过阿离他们，藏馆中确实少了很多器具。之所以你没有追究此事，说明也许拿走暗器的人就是你本人。大长老还没有回来前，你匆匆定了我的罪名。虽是以两位长老的名义，但做决定应该是你罢。因为若是二师叔，一定会先来痛打我。想是你怕我说出什么，先将我囚禁了起来。那日在枫桥，你连无关女子的性命都不顾，要置我于死地，还有几次都阻止我们见大长老，这些都不正常。如果真想查出事情的真相，就应该多方察听不是么？”
　　“让我更在意的是，三长老要《器阵》干什么，原本藏在这洞中的火药去了哪里？这洞中的藏量不小，这么多火药用来做什么？”洛晏荻逼问，“莫非，你还和外人有所勾结？”
　　“外人？笑话！”三长老硬是否认。
　　“‘笑话’？”大长老听了他们许久的话，心下忿然“你看看这是什么”
　　大长老袖中落出一卷画，扔给了三长老。
　　三长老不明，打开画卷，脸色一变，“这、这——”
　　“这是我云游四海得来的丹青画手的画作。你大概从来不曾想到，会被人画下来罢。老天是长着眼的！”
　　画上是深山崖巅，崖边站着两人。月色泻下，一人的脸是与三长老神似，另一人装束酷似北剑门的人。
　　“我们鬼影门还不至于和北剑门的人熟络到深山崖巅把月高谈罢！”
　　比起鬼影门的内斗，洛晏荻更关心的是他所追查火药的一支和三长老手中的火药是否来源于一个地方。据那卷纸上所载，大量火药中的一支的确是流向了全州。照此看来，这个可能性非常大。为弄明真相，洛晏荻只能出此一策。那么接下来，他是否会上钩呢。
　　“原来师兄早就开始不信我了。是又如何呢？你们全说对了，那又如何呢！”三长老的话语已有了些疯癫，眼球微突，模样甚为可怖，他一个个指来，“在这山洞之中，你们能奈我何？你，丹青画心，是再也杀不了人的；你，左臂将废，即使无伤也打不过我；你，手脚被锁，已是一个废人；啊，还有你们两个，可能在这洞中避开我所有的暗器保住性命么？”
　　三长老闪身，只听叮叮数声，洛晏荻急用滚雷杖挡开暗器，护住身前。
　　知是三长老下的手，洛晏荻立刻看向一膝跪在南冥身旁扶持的亦儿。亦儿徒手夹住了一枚暗器，正是这位鬼影门三长老最擅长的“三蝉翼”，三片细长蝉翼层叠，锋利无匹。利器辅以三长老的内力，有避裂钢精长剑的威力。可是，却被伏若亦牢牢地夹住，鲜血从纤柔的指间淌了下来。洛晏荻、鸣鸢、大长老、南冥甚至三长老心下大惊，她并没有用缭乱的技法卸掉三蝉翼上的内力，而硬是抵住冲力，后劲必然会使她的指节骨剧痛难忍。然而，尤其令洛晏荻感到不安的是，亦儿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痛苦的表情，而是一种令人徒生恍惚的清寂之貌。
　　亦儿的眼神竟逼迫至让三长老松动了步子，“屠戮人命如弃草芥，我无法原谅呢，无论见多少次。”她话语中的寂昧连伴她一起长大的洛晏荻都被震慑住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个女子的指间绕着三蝉翼腾起愈来愈强的内息，三长老不自觉地换了一种架势。内息更强，许是洞中昏昧，竟让人看似逸出了淡淡的紫芒，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风雷易形，玉石俱末，普物众生，华流残尽。”亦儿凝神念道，随后逼视着三长老，“所以，凭你这样的人，是杀不了我的。”
　　“九道冲一——破。”
　　亦儿指间的三蝉翼转身向南冥速捷地劈下。
　　众人惊呼，待紫芒褪去，是铁链锁扣断裂的声音。
　　三长老踉跄，端量出仅他一人之力，这里的五个人不好对付，趁他们的注意被解救出的南冥吸引的瞬间撒出一片暗器作掩，从一侧洞壁扭了机关逃了出去。
　　大长老为众人打开了所有暗器，鸣鸢见势冲去，壁门关上，却也让他看清了三长老扭动的机关。他脑中闪过一丝的念头，奔至南冥跟前，郑重道：“掌门师叔，鸣鸢求您下道命令！”
　　南冥看着他，见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将三师叔——逐出师门。”
　　大长老闻言，“你要干什么鸣鸢？”
　　南冥虚弱地说不出话来，但从鸣鸢的眼中看到了他坚持的原因，点了点头。
　　鸣鸢受令，对众人道：“你们背着掌门师叔，师父护着他们，跟上我。”
　　山洞开始晃动。
　　“快走！”
　　鸣鸢扭开机关，从洞道冲了出去。后面的人带着伤者，在狭小的洞道里根本追不上鸣鸢。山洞晃动地更加厉害，鸣鸢沿道飞奔，似乎听到了在他前面的三长老匆忙的脚步声。他曾对自己发誓，要重新回到鬼影门。既然有一天要回去，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想行杀害同门之实。只要那个人已经不再是鬼影门的三长老，他就无需再有顾虑。小彦他们的仇，他要亲手——
　　山洞炸裂，碎石崩飞，众人在最后一刻冲出了山洞。这是山洞的另一侧，旷地之后便是昱江。
　　众人借着身后烈焰的光芒，看见两人躺在地上，相距两丈。是死在青丝索和隐骨针下的三长老，和重伤只有一息的鸣鸢。

　　大长老带回了重伤的掌门和鸣鸢，还有十七具尸体，没有人敢问一句。南冥和鸣鸢的伤日渐恢复。南冥宣布鸣鸢重回鬼影门。因为鸣鸢苦苦哀求，南冥将三长老之事略去，只道前事系奸人所为，嫁祸鸣鸢，门中共十九名弟子被杀，三长老，战死。
　　大长老告诫弟子们不要去打扰掌门和鸣鸢。所以内庭很少有人进出。
　　二长老像别人将他宝贝儿子送回来似的，不知对谁感激涕零。他冲进鸣鸢的房间，也不顾他的伤势，一把领起他的衣襟，“其中竟有这么多结，之前你怎么不说！”
　　“痛、痛——痛！”鸣鸢皱着眉角，拔开他的手，“我现在是病人，你客气点！”
　　“敢情你这臭小子不相信我！”
　　“我——哪敢！这不是给您陪过不是了嘛！”鸣鸢需要清净，受不了二长老的大嗓门。
　　“陪不是？怎么陪！”
　　“只要您开口——”
　　“那好，你现在就去和师兄说，和他断了师徒的名分，从今天起跟着我——”
　　“就这个不行——”
　　离遁也去看过鸣鸢，他想开口询问他师父的事，可鸣鸢若无其事地一口咬定三长老被奸人所杀。鸣鸢知道，阿离比其他师弟妹们机敏，也许已经察觉到他师父的不对劲，可是那毕竟是他的师父，他没有站出来指证自己师父的勇气。如果告诉了他们真相，不仅是阿离，其他原来三师叔的弟子都会有被狠狠欺骗的感觉。这种感觉他懂，因为他也曾经那么尊敬过三师叔，何况他们还是他的弟子。而且，最大的恶人其实是自己的师父，这样的回忆他不想加诸给这些师弟妹们。他费了很大很大的劲，甚至以自己可以考虑改投师门看看说服了二长老接收三长老的弟子。他没看错人，二长老也是个识大体的长者。大长老将全部的事情只告诉了二长老一人。
　　鬼影门的弟子们一改前态，显然对洛晏荻和伏若亦格外亲切。终于到了告别的日子，鸣鸢还未痊愈，硬是要送他们二人。
　　至枫桥，鸣鸢拉住了缰绳。
　　“就是在这儿我第一次遇见亦儿。”自从山洞中回来，鸣鸢擅自称伏若亦为‘亦儿’，尽管洛晏荻很有意见。
　　亦儿的笑比天云更有神采，“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当年选择了大长老？”
　　“枫桥。在这枫桥，我遇到了师父，他救了我，把我带进了鬼影门。”
　　洛晏荻看了看日头，“好了，就送到这里罢。别逞强，养你的伤去！”
　　两人唇舌了一番，毫不相让。
　　“那幅画是你让师父画的罢。”
　　“你怎么知道？”
　　“这幅画是他几年前画的，我见过。你那天去找他的时候，是不是让他添了两个人？”
　　洛晏荻承认，如他所愿，三长老上钩了，因为他心虚。他也因此知道了火药的来源。
　　“为什么是北剑门？”鸣鸢问道，见洛晏荻沉默，“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记着就是了。”
　　洛晏荻带了伏若亦离开。亦儿在后面跑了两步，想起之前鸣鸢曾说过的话，又拉了马回头，笑着对鸣鸢说道：“其实，你很得人心。”
　　说完，策马赶上了洛晏荻，渐渐消失在了鸣鸢的视线中。
　　鸣鸢一愣，桥边几个人笑到捧着肚子再也藏不住了，冲了出来。
　　“大师兄干嘛还这么恋恋不舍啊!”
　　“你就那么舍不得他们两个吗？”
　　“笨！人家大师兄是舍不得那个比天神还美的人!”
　　鸣鸢听他们开着他的玩笑，哭笑不得。
　　“再说！要是气得我血口崩裂，一命呜呼，让二师叔收不了我做徒儿，看他怎么收拾你们！”鸣鸢坏笑，扬鞭而去。
　　一路策马，鸣鸢想着刚才亦儿说的话，想到了自己的师弟妹们。原来是因为他以前无心说的那句话啊，心中伴着春色泛起暖意，“我当然知道。”
　　一条道，分两头，那头的两人正疾鞭赶赴别处。
　　也许下一处便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