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落泪》夏扶兔

5、第五章

　　夜里，洛熙醒来，室内的橘光小灯开着，手指仍触到软发，难道昨晚欧辰是这样：坐在椅子上，趴在这床沿，睡了一夜？对侧有床铺为什么不睡。洛熙微微动动手，病服的袖角似乎被压着，然后看到欧辰抬起头看他，洛熙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怎么了，要，嗯，上厕所吗？”大少爷绝对地不好意思。
　　本来李姨照顾自己时挺自然的话，怎么到欧辰这里反而有点自惭了。“不是，就是醒了。”洛熙回答。
　　“头疼吗？睡不着？我叫医生。”
　　“诶？欧辰，不用。我不疼。”看着欧辰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洛熙急忙解释：“真的不头疼，只是醒了。你，你怎么不睡床啊，这样趴在这睡多累，而且身上也不盖被子，夏天也会感冒。”
　　洛熙见欧辰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欧辰？”
　　欧辰握住眼前纤长圆润的手指，沉默半响，声音喑哑的问道：“洛熙，洛熙，洛熙，你记得想起欧辰多少次吗？说过多少次吗？”
　　“…欧辰，你怎么了？”洛熙的手有些疼，欧辰握得紧紧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是什么让欧辰这样激动，越接触他越觉得他反而比自己还要想抓住什么。

　　欧辰真想告诉洛熙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洛熙被疯女人虐待的日子，知道他腹部伤疤的苦痛，知道他被无助的领到孤儿院，知道他心中郁结不愿开口，知道他因为那张写着辰字的纸让他十岁再次开口，知道他为了撕破的纸条而委屈得呜呜声音，知道他最害怕被抛弃…

　　“你躺到床上睡吧，这样趴着对身体不好。欧辰？”洛熙拉动了一下手臂提醒他。
　　欧辰埋着头，不愿答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一步也不想走远。
　　洛熙无奈，可是他绝不能再让欧辰这样蜷着身体睡，犹豫不决中，他试着问欧辰：“不然，你和我睡在一起，会有点挤，你…”
　　洛熙没想到欧辰不等他说完，就侧着身体躺下了。“不要动。”欧辰察觉到洛熙想要想床边移动的意图，立刻出声阻止道。
　　洛熙无奈放下稍稍抬起的头，这床虽然比普通的单人床宽大，不过自己躺在中间，欧辰能有多大的空间，可那少的可怜的地方怎么可能撑得下他啊。洛熙实在是没办法这样子睡着。洛熙说：“你靠近一点，拉半边被子盖好。”
　　欧辰无动于衷，洛熙只好边将被子扯开边叹气道：“你这样睡多难受啊，我也睡不好。”
　　欧辰终于向里面挤了一点，拉过半掩的被子盖上。
　　一夜安眠。

　　清晨，洛熙看着埋头窝在他肩窝熟睡的欧辰，心里的感觉真奇妙。
　　还从没有允许任何人如此靠近过自己，但是对于欧辰，洛熙是全无防备的。他一定是很累…

　　第三天的时候，洛熙觉得头轻松多了。
　　午餐送来后，洛熙很奇怪，欧辰让李医生走了，然后他自己拿起汤匙喂自己饭。大少爷的想法也不是偶然这么跳跃了，洛熙也就随他了。只是吃的好饱，这饭菜顿顿变着花样做，美味而新鲜，为什么欧辰吃的时候就没有自己吃的那么香甜啊！

　　“啊，姐原来洛熙哥哥是你弄伤的，怎么会啊！难怪我缠着你去看洛熙哥，你搪塞我…”小澄扭头作生气状。真是的，洛熙哥住医院哪怕多重要的课也应该告诉自己啊，已经三天了，住三天医院了，能不担心吗？
　　“小澄，我比你还担心，可是…欧辰说他会照顾好洛熙，不用我们照顾，让我们不要去，我…”尹夏沫越说越没有底气，说到底她还是害怕欧辰，既怕他想起来对付家里，又害怕因为自己，他反而把洛熙当出气筒。
　　小澄不明白地追问她：“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和欧辰哥的事情怎么会连累到洛熙哥？”
　　尹夏沫坳不过弟弟，又不想小澄知道三个人之间的纠葛，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答应带他去看洛熙。

　　欧辰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名字，顿了顿，按接听键：“洛熙很好。”皱眉眉头听完尹夏沫的请求，欧辰望了眼午睡的洛熙，不情愿的说：“这样，下午你们一家来看他。”
　　挂了电话，欧辰想这样做会让洛熙高兴，这两天他总是假装漫不经心的提起养父母，分明是在告诉欧辰他想见他们。
　　为什么这个人的怀柔政策可以运用到让人无法拒绝，愿意顺着他意想的方向走？
　　尹夏沫就是因为这样喜欢洛熙的？她平日里毫不犹豫的对小澄的保护之心，也开始考虑为洛熙腾出地方？

　　“欧辰，谢谢你。他们看到我没事就会放心了。”目送家人离开，洛熙开心地对进屋的欧辰说。
　　“没什么。安心养伤最好。”欧辰不知为何心里一阵烦躁不安。
　　刚才在摄影头的另一端，看到了他们对洛熙的关心和洛熙的笑容，但是他们走后，洛熙似乎洞悉了什么，嘴角冷冷的自嘲，令欧辰心疼。转眼之间面对自己，欧辰又换成了感激的笑脸，只是这个背后又隐藏的是什么，怎么会有如此善变的人，不，不是善变，是伪装。
　　“嗯，李医生不来吗？”洛熙看着欧辰浸湿毛巾，帮他开始擦手，疑惑地问道。
　　欧辰撒谎：“他有事。”
　　洛熙不解：“可是…” 那也不至于大少爷亲自动手吧！算了，反正都一样。嗯，别扭，洛熙拽住欧辰扯他衣服的手，可晚了。
　　洛熙不知怎么得有些尴尬，他说：“不用了，下面就不用擦了。”洛熙坚持着不让欧辰扯下遮住小腹伤疤的内衣。
　　欧辰不理会他，李医生是这样做的，当时他就想这件事做的太快，真担心他没给洛熙擦净。“你紧张什么！”欧辰奇怪地看着洛熙胳膊上紧绷的肌肉问他。
　　洛熙笑着说：“身上着水有点冷。”才不是，只是不想难堪罢了，也不想任何人看到那个疤痕，包括自己。
　　欧辰疑惑不解，他说：“只是给你擦完脸了，手和胳膊擦了，怎么会冷？”
　　洛熙闷闷地甩开欧辰的手，转过身不说话。
　　欧辰想还是自己笨手笨脚，只能有些失望的将毛巾丢进水盆。
　　洛熙看到欧辰拿起苹果，脑海里自动浮现他艰难操纵水果刀的样子，忍不住说：“那个…别削皮了。不是已经洗干净了吗？”
　　欧辰停下来看着他，洛熙解释到：“切成一牙一牙的就很好。”
　　于是，眼前的情形是：欧辰用小签子扎着带着红皮的苹果瓣往洛熙嘴里送，然后等他吃下后，再送。尽管洛熙说自己可以，事实上他的手绝对可以，但是欧辰不理他的话。洛熙心里默念为什么李医生的事情还没办完…

　　小澄说：“姐，为什么不是我们照顾洛熙哥？洛熙哥和欧辰少爷又不熟，我们不在身边，他肯定难过？”
　　尹夏沫想起那日李姨在手术室外对欧辰说的话，具体的她不知道，只是隐约觉得欧辰和洛熙小的时候认识。如果从时间的角度来说他们是熟悉的，撇开时间，也许两个人还是熟悉的，女人的直觉不是一直很可靠吗！
　　尹夏沫没办法和小澄解释这些，也没有必要，她搪塞道：“不是洛熙帮欧辰挡了一下嘛，所以欧辰会派人照顾他。”尹夏沫没有理由会想到堂堂欧辰少爷会亲自照顾洛熙，她怎么可能！
　　小澄努嘴道：“欧辰少爷有点霸道，我们看洛熙哥竟然还要他同意。”
　　尹夏沫心里说不是有点，是很霸道。

　　洛熙觉得伤口痒痒的，在慢慢愈合。
　　他坐着，后背靠着垫着的枕头，看着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电脑前忙碌什么的欧辰，突然觉得这几天像在做梦。
　　洛熙常常做梦，很大一部分他会忘掉，否则他早该活不下去了。但如果是这个梦他绝对不要忘记，甚至不愿意醒来，然而他必须醒来。
　　洛熙从没有问过欧辰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或许欧辰自己都不知道，当年不就是吗，只是他一句话，自己就得到特护病房的照顾。

　　洛熙一直记着李姨告诉他的：必须要有自己拿主意的能力。
　　现实是现在有决定权的是欧辰，到底为什么尹夏沫会惹怒欧辰，结果殃及他这条小鱼…
　　尹夏沫打乱了洛熙的计划，难道半年来所做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
　　洛熙想暂时依靠爸爸，好好读书，考大学，然后再也不用仰人鼻息。他不会白拿他们的好处，他会乖乖听话，让他们为自己骄傲，也会孝敬养父母。
　　但是现在这条路似乎行不通了，欧辰辞退了爸爸，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断了，尹夏沫不会选择他的…
　　洛熙得想办法，必须先弄明白导致计划破产的原因——这对男女之前为什么吵？！
　　现在他接触不到尹夏沫，只能问欧辰，但有风险，万一碰到枪口上…真是伤脑筋！

　　洛熙拿过欧辰手中的湿毛巾，说：“我自己来就好了，现在伤口差不多愈合好了。”
　　洛熙坚持不让欧辰帮他脱下里衣擦身体，这样高档的病房，即使外面热的像个大蒸笼，室内还是一片清凉，不会出汗，即使几天不洗澡，勉强过得去。或者问题根本不在这，他就是不允许别人看到那条疤痕。
　　欧辰不愿意，一手扼住他的手腕，一手拿过洛熙手中的毛巾，然后不由分说地帮他擦手。
　　洛熙有点生气，他就总是这么强硬还带着点委屈的态度，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
　　洛熙冷语道：“我要见夏沫。”
　　欧辰一怔，立刻拒绝：“不行。”
　　灯光下，洛熙看不清欧辰的表情，不知道该进该退，只好不作声。
　　伤口愈合的很好，今天已经拆线了，洛熙透过镜子真想晕倒，尹夏沫这个笨蛋害他左侧脑袋的头发因为缝合伤口被剪得光秃秃，还有一条不短的丑陋疤痕。
　　洛熙生气的把镜子扔到一旁，他宁愿没有拆开绷带，真是丑死了。尹夏沫个笨女人！
　　洛熙的一举一动，一嗔一怒，欧辰都看在眼里，原来还是偶尔露出孩子气。只是男的用得着这么在乎自己的美丑吗？
　　洛熙有些不顺气，他说：“我明天要回家。”
　　欧辰不理会他，端着洗漱后的水盆进了盥洗室。将毛巾投干净后，自己也洗漱一番，出来后，欧辰看到洛熙已经睡下。只是躺得正中，他这是生气了，欧辰想着反正不能让尹夏沫和洛熙再住在同一房檐下了，不用尹夏沫选择，自己也会不让洛熙再接触到她。
　　既然洛熙提到，正好让他断了回家的念头，欧辰关了主灯。
　　洛熙感到手边的床垫下沉了，但是只是一片小地方，诧异地睁开眼睛，就看到欧辰坐着椅子，上身伏趴在床侧，居然像第一晚那样寸步不离。洛熙忍不住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的触摸他的头发，还是柔软，可是性格怎么这么一根筋！
　　推了推欧辰的手臂，洛熙问他：“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欧辰不肯抬头，闷闷的声音回答道：“以后我也不会让你回到那里了。”
　　洛熙听了，没有很惊讶，最坏的打算就是离开，只是这次还是努力想要留下，却因为欧辰而落空。
　　他不知道欧辰想要怎样。洛熙问他：“把我送到国外吗？”
　　欧辰抬起头，看到洛熙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心疼的安抚他说：“是留在我身边。”
　　洛熙不明白，说：“什么意思？”
　　欧辰被他问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怎么回答。
　　欧辰把头低了下去，他心里很乱，没有头绪，一种难过又心酸的感觉汹涌而至。他从妈妈自杀就再没有哭过，可是现在眼泪再也憋不住…
　　洛熙的手感到欧辰微微的颤动，听到有些压抑的抽噎声，觉得心口上压了重重的一块石头，心跳都费力。
　　欧辰呜咽的声音响起：“洛熙，我是欧辰，我是欧辰啊…你不是一直都记得我吗？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他们陪着我？”

　　洛熙一时捋不出欧辰话里的逻辑，不懂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等等，他说：我一直记得他…
　　洛熙有些不肯定的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了？”
　　这句话问的天衣无缝，如果真如洛熙猜测的，欧辰知道了他是当年那个受他照顾的小男孩，欧辰绝对不会回答洛熙两个字。
　　欧辰抬起头来，橘光灯下，脸上的泪痕亮亮的，似乎有些赧颜，抽出纸巾擦了擦。但是声音还是哑哑的，他说：“你是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小男孩。”
　　只一句，肯定而简洁。
　　洛熙说：“然后呢？”
　　欧辰不解洛熙淡然的表情，他说：“你不是一直记得我的名字...。”
　　许久，洛熙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拉欧辰的胳膊，将身体由中间向床边移动，他说：“你上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