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上路（上） ...
-
大夫人虽然小心避开巡夜，却也走得悠闲，玉竹苑除了植被稀少，还是有打理痕迹，只是不浓，不仔细观察，看不真切。
大夫人走进玉竹苑的凉亭，看着冬风下满院的萧索，不知道思索什么，半天也只是长长一声叹息。
又过了一阵，赵妈回来，“夫人，处理完了，老奴已经送五姨娘上路了。”
“恩。”大夫人没有丝毫喜悦，只是深深的疲惫，突然不知道这样是对或者错，是真还是假。
“夫人。”赵妈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大夫人摆了摆手，对着赵妈微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算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再也不能回头。”
“是啊，夫人也不必总是介怀。四姨娘，是个命薄的人儿，如果当初肯听夫人的劝说，也不至于殒身丧命，一切命数罢了。”赵妈是为数不多的知道来龙去脉的人，只能尽量宽慰着大夫人。
“我不后悔当初所做，却不能不遗憾，如果当时我把话讲明白，把事安排圆满，也许四妹就不会死，今天明月也不会死。”大夫人说得缓慢，好像呢喃给谁人听，借着风声，模糊了哽咽的哀伤。
“四姨娘在天有灵，不会怪夫人的，毕竟你们是那么好的姐妹，这都是命数，夫人，您别难过。”赵妈递过去一块手帕，站在大夫人身边，遮挡寒风。
“当初我只想着去掉孩子，没想着害她性命。”
“老奴知道。”赵妈轻拍大夫人的肩膀，圈住了她的身子，如同慈母一般，抚慰伤心的可人儿。
“如今，我连明月也害了去，她可是四妹唯一的亲人啊。”大夫人终于落下眼泪，不知道是忏悔还是遗恨。
“夫人，这么多年了，您应该都放下了。您本是善心之人，总在做着昧心之事，老奴看了二十年，心疼啊，莫不如夫人就此放下一切，不要怨也不要再恨，往事已逝，人应该往前多看看才好。”
“回不去了，如今我的生命只是以复仇为目的，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已经不能活，我的人生已经没有希望了。”
大夫人呜呜的哭声，和着冬夜三更天狂浪的寒风，悲鸣着侵袭人们的神经和听觉，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告白，渴望着人世间的救赎或毁灭。
风，卷起一地纯白，下雪了。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夫人莫要受凉，老奴陪夫人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跟老爷回禀善后呢。”赵妈扶起大夫人，欲回转房内。
咔嚓一声，一个细微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的冬夜却显得分外刺耳，格外的鲜明。
“什么人？”赵妈护在夫人身前，看向旁侧。
一个小头冒了出来，然后直起整个身子，原来在亭子角落的隐蔽处，一直有一个小人蹲在那里，她们居然都没有发现。
“是你。”
“翠花。”
大夫人和赵妈同时叫出声。
“嘿嘿。”翠花揉了揉发麻的双腿，硬硬着头皮迎了过去，“夫人安好，赵妈好。”
“你怎么在此？”赵妈一改往日的谦和和世故，厉声呵斥。
“这个嘛，这个……”翠花支吾着，是啊，怎么解释三更天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是被夫人下令封了的院子？“那个，赏雪，对，赏雪，您看，这雪下的多好。”翠花都觉得这个借口蹩脚，可是已经没有退路。
“哼。”赵妈用鼻子哼出声音，明显对翠花说谎技术给予无比轻蔑的评判，“在玉竹苑赏雪？”
“嘿嘿，是啊，不然呢？”翠花勉强点点头，转了转眼珠，满脸堆笑，“不知，夫人和赵妈二位在此何事？可也是不愿辜负良辰美景？”
“哼，黄口小儿，莫狡辩，说，你听到些什么？”赵妈一个箭步上前，手扣到翠花脖上。
原来是个练家子，翠花这才明白赵妈底细，难怪大夫人看重。
“我……我……我……什么……也……没……听见……”随着赵妈的使力，翠花已经感觉快要窒息，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
“好了。”一直在旁边观看的大夫人此时插进话来，“放了她，还是个孩子而已。”
赵妈没有撒手，只是转过头，“夫人。”
“放了吧。”大夫人走至跟前，轻轻握住赵妈的手，慢慢掰开，“她是瑞哥的人，那孩子多紧张她你可不是没看见，今天处置了她简单，但是要怎么跟瑞哥交代？我可不想因为一个外人，毁了我和瑞哥的母子情分。”
“是，老奴思虑不周。”赵妈逐渐放开手，却一直桎梏着翠花，“但是，也不能任由她到处胡说。”
此时，翠花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不管冷风霜气，睁开赵妈的钳制，跪在地上，“夫人，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大夫人盯着翠花的眼睛，看了一阵，叹息一声，“罢了，你跟瑞哥一场，也算与大房有点主仆情分，不管你知情还是不知情，都不能留在贾府。明日我寻个理由，让你去别院呆几年，等一切平复，也许还有归来之时，你，可愿意？”
“奴婢谢夫人饶命之恩。”翠花赶忙磕头在地，生怕大夫人反悔。
“恩，天明之前你就跟在我身侧，不能与他人接触。”
“遵命，夫人。”
“赵妈，蒙上她的眼睛，带回去。”
“夫人，真不处置于她？”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是每个人都是明月。”
赵妈还想说什么，大夫人却直接转身，往玉竹苑的一间侧房走去，赵妈用布蒙住翠花的眼睛，押着她随着前行。凭直觉，应该是进了侧房那间让翠花一直好奇的房间，还没站稳，只听一声响动，后面的赵妈推了一把，进了什么地方，又听到一声响动，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衣裙摩擦的沙沙声响。
原来别有洞天，是密道，难怪，总是看不到主子出来，原来是走密道来去。翠花终于明白为何总是只见赵妈，不见他人的原因，也终于知道那日所见的丫鬟莲心是如何消失于房间之中的，终于肯定了自己的推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大房的谋算。大房先是密会赵妈，因为赵妈不是大房中人，无法通过密道来去，后通过赵妈筹谋棋局，一招连着一招，甚至想好让二房最终沦为替罪羔羊，一石三鸟，果然好计策。
原本翠花怕被发现，在柴房只是远观，没听见过多，但是后来看见了赵妈，居然还看见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慢慢浮出水面，真相变得清晰。又听到刚才大夫人和赵妈的谈话，翠花已经把事情的经过猜出大半，原来一切都在大房的掌握之中，最后的赢家也只能是大夫人。
可惜了三姨娘的胎儿，可惜了嫣红的性命，可惜了五姨娘的年华，也可惜了自己……
翠花心里翻江倒海，只是如今只能听之任之，随着大夫人和赵妈，慢慢走出密道，后颈一疼，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天光大亮，翠花已经身处卿婷轩，房间是莲心和春桃的屋子，莲心正在睁着眼看着她，而春桃没有在屋。
“呜。”翠花被绑在床上，嘴里堵着布条，只能看着莲心，口不能言。
“翠花啊，非是我等狠心，现在你就先这样，等过了这关，自然松开你，如今夫人正在前院跟老爷回禀事情，一会回来发落你。”莲心坐在凳子上，靠着桌边喝着水，有些同情地看着翠花，却因着主子的命令而爱莫能助。
啪，啪，有人扣门，“谁啊？”莲心赶忙起身，移到门边。
“夫人让你带人过去。”说话的是金莲，翠花认得这个声音。
“好，马上去。”莲心开了门，金莲闪身入室。
“瑞哥也在，赶紧给翠花松了，别让人看出来。”金莲一边说话，一边到翠花旁边，“翠花，我这可给你松绑，但是你别声张，也别胡乱说话，否则谁也救你不得，你可明白？”
“恩，恩。”翠花哼出声音，猛地点头，示意金莲松绑。
金莲接过莲心递来的刀子，割断了绳子，给翠花松绑，还帮翠花抻了抻有些褶皱的衣服，又不放心地叮嘱，“一会到了上房，当着瑞哥别乱说话，夫人对瑞哥多么看重，你是知道的。”
“省得，谢谢姐姐提醒。”
“恩，还算聪明。走吧。”金莲冲着莲心点点头，带着翠花，走向上房的厅堂。
“娘，翠花呢？”还没到厅堂，就听见瑞哥的大嗓门，带着撒娇的味道。
“小子，就你心急，将来不是有了媳妇便会忘了娘。”大夫人伸手点指着瑞哥，畅快地笑着。
“怎么会，娘是孩儿最重要的人了。”瑞哥靠在大夫人身前，摇晃着大夫人的胳膊。
这是每日得必须桥段，大家都看得平常，金莲带着翠花进屋，没有惊动主子，只是站在下首。
大夫人瞧见二人进屋，把瑞哥拉到身前，“快看，你的翠花来了，今日春桃休整，娘就说让她去跟着拿些东西，帮衬一下，怎么，还用不得你屋得人么？”大夫人看着瑞哥，假装生气。
“怎么会，我的就是娘的，怎么还会小气？只是儿子每日须得翠花伺候，这几日猛然换人，还有些不惯。”瑞哥赶紧安抚大夫人，又靠在夫人肩上。
“你个小鬼头。”大夫人笑逐颜开，很受用瑞哥的依靠。“不过恐怕你要不惯一些时候了，过几日便是你爹的生辰，又快至年底办年货，各处庄院皆有孝敬，娘想派几个大丫鬟去各处督办，别是奴才借着这个由头私自敛财。”
“啊？”瑞哥听完皱起了眉头，“换个人去行不行？”
“怎么？舍不得？”大夫人取笑气瑞哥，“在各个地方的庄院走一走也好，多认识一些人，将来……接手也快，规矩也齐备。而且，等春桃回来后，也过去看着，她们两姐妹一起，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大夫人知晓瑞哥的心思，如此一说，正好对了瑞哥之意，瑞哥不但没有怀疑，而且更加喜悦，整了整衣冠，就要拜倒，大夫人赶紧托住。“这是何意？”
“孩儿谢娘亲。”
“你个小皮猴子。”大夫人笑着指点着瑞哥的头。
“翠花，今日派你去巡视庄院，你可愿意？”大夫人突然转过头，询问翠花。
翠花赶紧跪倒磕头，“这是奴婢的荣幸，莫敢不从，谢夫人。”
瑞哥过来扶起翠花，一本正经地说：“翠花，以后你可要多帮衬娘，多学些规矩，将来才好打理府中事物。”
“是，少爷。”翠花看着瑞哥喜笑颜开的面容，忍不住的心酸，虽然相处时日不多，虽然注定要分离，但是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局面。过往的一幕幕浮现于眼前，瑞哥的勤奋，瑞哥的照拂，瑞哥的亲切，瑞哥的情感，如同海啸一般汹涌入心，不禁让翠花眼中泛起薄雾，“少爷。”
“啊呀，怎么了？又不是不回来，几天而已，舍不得我啊？”瑞哥凑近翠花，小声调侃。
“讨厌。”翠花被瑞哥逗得露出笑容，瑞哥也大笑不止。
“快去快回，爷等你，嗯？”瑞哥在翠花耳边留下一句，转身跟夫人辞别，去上公学而去。
翠花看着瑞哥即将隐没的身影，心中暗道，“少爷，保重。”
屋里顿时清冷，大夫人摆摆手，金莲让下人都退出厅堂，自己留在内室。
“夫人。”
“恩，好了么？”
“早已安排妥当。”
“恩，即可启程吧。”大夫人吩咐完了，又看向翠花，“你可还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翠花自知卑微，不敢存有妄念，只是奴婢自小颠簸流离，如今亲人全无，只有翠红姐姐待我如亲人，因而，奴婢想跟翠红姐姐告别，不知夫人是否恩准？”翠花跪在地上，眼睛中闪出希望。
“翠红另有要事，已经出府，掌灯才回，怕是没有时间了。”大夫人喝着茶，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念你幼小，身世坎坷，对瑞哥也算尽心，特准你留书一封给翠红，你写完交给金莲，速速离府才是。”
“是，多谢夫人。”翠花无奈，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拜别大夫人，跟金莲下去留书。
提笔千言，下笔却只有几句，写完交给金莲过目，这才吹干、装封。收拾好衣物，回头看了看居住过的院子，望着收留了自己近半年的贾府，翠花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且愿这里关心自己和帮助过自己的人都平安、康泰。
猛然回头，钻进牛车，车夫驾着辕，缓缓驶向不知名的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