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月》夜雪梦落

4、第四章 原是女子

　　自上次小吟与子房合作找出了藏书阁的书以后，子房便如找到知己般，特别喜欢带小吟到处瞎逛。

　　或许是小吟的古灵精怪和子房足智多谋的个性契合吧，所谓志同道合，彼此吸引也是很正常的。每日，颜路看着他们两个如影随形，嬉笑玩乐，心头就会暗暗想到。

　　春日，阳光如此明媚。简朴的医庐内，木窗随风咿呀呀地摇晃着。

　　空荡荡的房间，虽然一直以来除了子房也很少人会来这里，但此刻，颜路却异常失落。踱步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桃花也开得繁盛了。满目的粉色，如这融融的春天般令人感觉温柔。

　　风过，洒落一地馨香，也随风在窗台留下一片芬芳。

　　指尖轻触，这花瓣的柔软，柔软进心底，柔软进曾经的记忆。

　　这桃树，是子房和颜路年少时便种下的。

　　凝视着这暖暖的粉红，眼前迷蒙了，恍然间，颜路看见了少时的子房和自己。

　　攀爬树木的孩童，眼巴巴仰望熟透的桃子的眼神。

　　书声琅琅，铺开的竹简上，沾满了盈柔的桃瓣。

　　利剑挥舞，衣袖飘飘，发带飞扬，潇洒的回转，凌厉的穿刺。

　　桃树一天天长大，花谢花开，人也一天天成长。悠长的回忆戛然而止，停在空落落的现在，似乎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和子房一同在桃树下赏过这树繁华了。

　　那温柔的眼中划过一丝忧伤。桃花虽美，可这棵小小的桃树，是否能让翱翔天际的苍鹰永远停留？

　　飞鸟惊起，扑腾一声，剧烈晃动桃枝，这声响，骤然将颜路的思绪打断。他轻轻拂去窗台上的桃花，不禁苦笑，自己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念想呢，子房不是还在自己身边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近来，却总是有些惴惴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正午，日头高照，桑海郊外，却是异常炎热，此地寸草不生，纵然是春季也没有一丝凉爽下来的迹象。

　　桑海西郊是一个采石场，许多贫民被派到此地服徭役。瘦骨嶙峋的青年人老年人，扛着巨大的石料，佝偻前行。炎炎烈日下，不时还有鞭子抽动的响声，责骂声，呻吟声，混杂在一起。褴褛的衣衫里，不经意间还可以看见道道触目惊心的黑红伤痕，

　　颜路轻叹了口气，走到领头的官差面前，低声说了两句。那人很快便唤其他官差暂停休息，随行的几位儒家弟子忙给官差们端上好酒好菜。

　　而一旁的颜路则与其他的弟子一道，为服徭役的人们端茶水发放馒头和粥。他忙忙碌碌地穿行在蓬头垢面、累得不成人样的服徭役的人群里。参差不齐的感谢声回响，看着服徭役的贫民脸上满足的神情，颜路脸上却写满了同情和怜悯。

　　不知过了多久，“老伯，喝碗水…”熟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颜路猛然抬头，看见小吟将碗水小心翼翼地端给一位老伯，他忙唤了声：“小吟怎么过来了？”

　　颜路只是看见，那张调皮的脸，抬起的那一刻，却早已苍白，一脸的神伤。小吟只是虚弱地点点头，然后便将自己淹没在疲惫的贫民间。

　　快下午了，官差们吃饱喝足了，很快又挥舞着鞭子凶神恶煞地向采石的地方走了过来。

　　领头的官差凑过来，低声嘀咕着：“颜二当家，小的只是个管徭役的，只能通融到这里了，您明天再来吧，要是耽误了采石，上头那里我们也不好交代…”

　　“谢谢你了，颜路不甚感激…”说完，颜路便唤了声，“子聪，叫弟子们都回来吧！”

　　身边又再一次响起了鞭子鞭笞的劈啪声，和着惨痛的呻吟，震彻空旷的天空。一旁的小吟竟忍不住了，猛然冲了上去，将那个官吏推倒在地。领头的官差一看，瞬间拔剑而出，目露凶光，“竟敢在这儿闹事？！”

　　说时迟那时快，颜路箭步冲上，环住小吟闪过利剑。

　　“官爷，抱歉，新来的弟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放开我，放开我！”小吟叫嚷着要挣脱颜路，却被他死死拉住，“你们为什么这么对他们!你们这是给大秦抹黑…”小吟踢着脚怒骂着。

　　“我们是给陛下修建宫殿采石，此地岂能容你随便撒野!”领头的官差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气，狠狠地瞪着颜路，“下次再来撒野，你们就不要来了，耽误了采石，要你们好看!”说完便愤怒地转身离去。

　　颜路吩咐子聪让他们先行回去，然后便拖着情绪异常激动的小吟离开了采石场。

　　也不知拖着走了多远，小吟激动地喊叫了一路，终于安静了下来。颜路缓缓松开手，小吟便使劲挣开，跑向了不远处的海滩。

　　海风轻轻地吹着，暖融融，温柔柔。颜路默默走到了小吟身边。

　　“为什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事情？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小吟转头，一脸沉痛地望着颜路，企盼着，恐惧着…

　　一贯平静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年轻调皮的脸上，继而，凝在那双清澈如孩童般没有烦恼的眼中，哀愁一点点蔓上，最后，竟不忍地转向了广阔无际的大海。

　　柔风扬起飘逸的发际，却拂过一张忧伤的脸。“秦之暴政，天下苦其太久太久。无繇一介草民，哀苍生百姓之苦，却无力改变，只能尽微薄之力，以抚平心头之痛。”字字句句，淡如水，却，振人心弦。

　　小吟愣住了，许久，慢慢垂下头，痛苦地闭上眼睛，轻唤了一句“无繇…”，不自禁地一步步向颜路走去，紧紧拥住，低泣，希望这海边飘逸的风带走所见的伤痛。

　　颜路抚着他的肩膀，无言，轻闭上眼睛，静静地站着，任他依靠…

　　海潮涌动，漫上沙滩，海风渐渐大了起来。衣袖被抖动得厉害，而小吟头间发带也被俏皮地带动了起来，猛然间随风飞了起来。

　　颜路缓缓睁开眼睛，却是满目的讶异。青丝撩过他的手，随风飘扬。他赶忙后退，低声道歉，“失礼了…”

　　小吟捂住满头青丝，慌乱地转身去追那随风的发带。待回来后，只看见颜路站在那里，目光忧郁。“二当家，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有些不知所措了，低头使劲揉着发带。

　　冗长的沉默。

　　半晌,颜路侧身背手，望着阳光散碎在海上的粼粼光辉，说道：“我早就该猜到了，早就该猜到了…那日扮成老乞丐，那日你和子房一起找藏书，你的一举一动，果如我所料，怪异，如女子…”

　　“二当家你，早就怀疑我了？可三当家他那样聪明绝顶的人…没有一点怀疑…”小吟不安地抬起头。

　　三当家…颜路心头一惊,突然转身，目光警惕。子房虽是聪敏，但毕竟太年轻，很少下山接触女子，不谙女子之事，没有发现也是正常。况且小吟和子房如此要好，为了子房，此人不得不防。他谨慎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吟有些被颜路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吓到了，她想要躲避那双似乎早已洞察一切的眼睛，却不知怎么，总也逃不过。

　　“我，我…我就是一个乞丐，为了保护自己才扮成男儿身的！”她猛然抬起头，定定得直视颜路，一副不怕死的表情，手却在微微地抖动着。

　　颜路不再逼问了，他觉得，至少，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而这段时间以来，子房对她，或许已经有了其他的情愫…不论怎么样，他会默默守着，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最喜爱的师弟。

　　他镇定下来，眼光恢复以往的柔和，说道：“姑娘无须惊慌，若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扮作男儿身，颜路定不会将你的身份泄露出去，只是小圣贤庄男子众多，小吟姑娘万事小心。”

　　“你…”小吟竟有些语塞，还有，莫名的感动，到底是怎样的情感，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却让自己有落泪的冲动。

　　“还有，就是…”颜路上前低头看着她，“倘若子房不小心对姑娘做了什么不合礼法之事，万望见谅，子房他对小吟姑娘你绝无恶意。”

　　小吟的目光在面前的人脸上一点点描画，这温和的笑容，她想永远珍藏起来，就算，这笑容只是为子房存在。

　　在这日光灿烂的海岸，和风下，这温和柔暖的笑，掀起她心头久久寻觅渴盼的那种感动和美好，这种感动，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到底该叫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