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月》夜雪梦落

18、第十八章 云庭轩

　　马蹄声落，颠簸终于在某一个地点停下,停落在大概就是那个叫做洞庭郡的地方。

　　冷色的铁甲突然间出现在眼前，遮蔽的车帘被拉开。月吟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是门上精细的雕刻——云庭轩。

　　这个叫做云庭轩的院落倒也别致，四处竹林掩映，颇有小圣贤庄竹林闲雅的气息。迷蒙的烟雾萦绕在摇曳的竹林间，这一处的空气也被湿润了，沁入心脾的清凉竹香驱散了几日来的舟车劳顿。

　　“幻风侍卫请进，云竹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就请公主和侍卫暂且在云庭轩住下，主人几日后才能回来。”门口，一名唤做云竹的年轻男子躬身迎接来人。

　　幻风没有说什么，只是径直往里走去，而月吟也只是跟着他，却不想被云竹拦住。

　　“这位公子请慢，主人只吩咐云竹接待南华公主和幻风侍卫，除此之外，他人不得入云庭轩…”

　　“是南华公主的侍从了,云竹管家勿须为难。”枝摇叶动，雪白细羽飘飞之中，浅蓝色的身影从墨绿中现出。

　　白凤闲逸地踱步上前，将一只令牌递给云竹。“此为南华公主的令牌，公主留恋洞庭美景，要推延抵达云庭轩的时日，又生怕随行侍从在此处遇上麻烦，所以吩咐白凤将令牌交给管家，望云竹管家好生接待。”

　　“既然是南华公主的吩咐，云竹自不敢怠慢。”云竹一听这话隐隐有些责备，也不敢再纠缠，便放开手，让白凤和月吟入内。

　　“南华公主吩咐你来的，那她去哪里了？”两人边走入内，月吟边问道。

　　白凤依旧是那副欲言又止的笑容，然后把令牌递给月吟，说道：“你拿着吧，南华姐姐不一定会来，这个令牌可以让你自由出入云庭轩，那个叫云竹的不敢刁难你的。”

　　“这里是谁的住处？”月吟环顾四周，却发现着轩院亭台院落，出奇地精致，倒不像一般人家的住处。

　　“这个你就别管了，我想，你也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白凤斜着头望了望站在不远处回廊口的那个神秘的骑士，继而狡黠得笑道，“不是还有他么？你担心什么…”笑声在朦胧的水雾中漂浮浮，转眼间，那飞羽般的身影便消失不见踪迹，月吟将令牌紧紧握在手心，仰头望着天空划下清晰弧线的白色印记，然后转头望着那披风烈动的骑士，怆然叹了口气。

　　夜幕徐徐降临，奢华的殿堂里，做工精致的烛台摇曳着华丽的焰火，映衬着身边闪烁细碎光芒的华服。

　　“幻风和幻影两位骑士，被南华公主以出游名义要走了，赵大人可知？”李斯背手站着，侧头低声问道。

　　手握着青铜酒樽，赵高微眯着眼，幽幽得看着杯中轻晃晃的清酒，“据探子回报，南华公主可是还在小圣贤庄。到底我们这两个棋子碍着她什么事了…”

　　“幻风骑士如何倒无所谓，李斯担心的就是…”李斯顿了顿，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无外人，才小心谨慎地低声说道：“幻影，要是出什么事，大人您和李斯可都脱不了嫌系。”

　　赵高放下酒杯，倏然起身，直直地盯着李斯，“为今之计，必须尽最快的速度找到他们的下落…”

　　“直接去小圣贤庄问南华公主岂不是更直接？”

　　赵高扬扬手，“不，若是再去小圣贤庄，很可能会打草惊蛇。而且，月吟公主的事，让陛下对身边的人也开始有些起疑了，我们近期行事，切记小心谨慎。”

　　李斯微微颔首，紧蹙的眉心下，深邃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云庭轩内，不知道云竹管家是什么心思，竟让幻风骑士住在自己厢房隔壁。如此近距离得同那个神秘的骑士接触，月吟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但是，虽然同住一处，她也少有见幻风出来做什么，只是不时得看见云竹管家叫侍从婢女们捧着厚重的竹简进进出出幻风的厢房。

　　许久的日子里，她没敢去幻风的厢房，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虽然现在乔装打扮，但一旦暴露她的踪迹，便很可能会被传到千里之外的咸阳，那样的话，她又不得不回到那个冰冷的皇宫了。

　　只是，孤单一人得在这清净的云庭院落里，纵使心头充满无限的思念和欲望，但是却久久无法实现，不能找寻，却是一件让人很压抑的事。

　　终于有一日，云竹管家外出办事，侍从婢女们也多随管家出去了，只留下一两个人在轩外停手，月吟觉得，机会来了。

　　幻风的厢房紧闭，她轻轻地推开厢门，悄无声息地踏入了那个她筹划想象了很久的房子。

　　偌大的房间，不时听见窗外风过竹林的稀疏声响。浓郁的墨香弥散在这竹林环绕的小屋，四周，高高的书架，填充堆满了厚重的竹简，却是卷卷整齐。

　　珠帘轻晃，在嬉戏的竹风下，碰撞着，发出细微的声响。月吟缓缓踱步进去，她竟觉得心跳在慌乱错动。待迎面扑来一阵幽幽熏香，她愕然停伫了。

　　转身，环顾四周，记忆如潮水般涌出，眼眸里，浅浅的晶莹微微颤动，继而，隐隐泪水倏然滑落，在空气中破碎，光线映照着细碎的盈盈，却如细细密密缠绕相思愁绪。

　　她蓦然闭上双眸，闯入脑海的，是小圣贤庄那安静简单的医庐。一样的书卷满墙，一样的竹林清香，一样的袅袅熏香。还有，一样的…

　　她默默向前，小心翼翼地挽起碎响的珠帘，生怕打扰帘后端坐全神贯注书写的男子。

　　纵然，眼前的人，一身厚重的铠甲，一副冰冷的面具。但是，她知道，任凭容貌如何变化，那种涌上心头如窒息般，泪水不止的感觉，从相识的那一刻，就已经定格，铭刻，最后融入到所有的喜怒哀乐中，再也无法改变。

　　“桃树的叶子已经很茂盛了，树下，有人已等你很久，很久了…”

　　深沉的话语，融进竹林沙沙的声响中，静寂中，细长的毛笔滑动的弧度戛然停落。

　　冰冷的面具脸庞缓缓映入视线，泪水浸透的靛眸里，却是闪动着急切与渴盼。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天空云雾渐渐散开，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映照一条光亮，却将两侧划分地界限分明。

　　月吟怔然低头，注视着那条刺眼的界限，她竟停下了，继而缓缓地后退，大片大片的恐惧袭来。

　　思念过后，撕心裂肺的痛楚蔓延全身，牵扯出泛滥的苦涩。

　　她想起了许多，许多。或是他在桃树下神情严肃地告诉子房，毫不留情地送她回去；或是他从黑衣人手中将她救下，却硬生生得逼她回皇宫；或是那日他眼睁睁看着她思念到辗转反侧，却只是在探望一眼后不曾有一句问候；或是他的不辞而别，让她焦灼渴盼到此刻心力憔悴…

　　只要跨越阳光这一条深邃的光线，她便可以寻到找寻很久的思念，但是，眼前，是一副冰冷的铁面具，却如记忆中他待她冰冷的脸庞，让她心痛，让她止步不前。

　　迷离的泪水，他的身影渐渐模糊碎裂，正如她对他的感情，在此刻崩塌成碎片，找不到完整的希冀。

　　原谅我的惴惴不安，原谅我此刻的自私和恐惧。

　　我们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一条鸿沟，竟让此刻咫尺的距离，在即将相聚之时，转眼成了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