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南柯（下） ...
-
（五）
他一直误以为自己是吴邪，而他等的人，叫张起灵。
其他人以为自己傻掉了，他清楚地明白根本不是这回事。他只是愿意这样去做。
既然他像他曾经一样失踪，那他就来替代他过他的生活。
起初他就是这样想的，我们姑且可以当做赌气或是什么。于是他从医院醒来那刻起就把自己当做了吴邪。
只是没想到，期盼、担忧和等待，这些曾经吴邪一直在经历的事情，一直在为自己经历的事情，竟是如此折磨人。等那个所谓的“张起灵”，等到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吴邪。
他耐着性子做生意，戴着斯文眼镜研究古籍拓本，甚至还要强迫别人称自己“吴老板”。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
不过这次，他真的等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他明白，总不能因为一个梦，就抱着无谓的希望。攥紧拳头，仿若花费了很大力气将自己拉回了现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不会死的，绝不。”这句话的口气不像是自我安慰，而是纯粹的肯定。
于是他背上刀走了，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吴邪，等我。”
（六）
到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湘西的寨子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可那令自己肝肠寸断的人究竟在哪？
莫非，真是天涯？
“纵使是天涯，我也会等你。我会找到你。”
“吴邪。”他轻轻念着，穿行在古朴潮湿的苗寨中。不知为何，来到这里就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心里出奇的平静，那种促使自己前来的焦躁感竟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进一户人家，女主人欣然同意了她的借宿。家里只有她一人，男主人带着女儿和女儿的表哥进了山大概很晚才回来。
于是在苗族女人的招待下他吃了来到这里的第一餐。
之后便早早回了客房，心里想着第二天清早就去寻找吴邪，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起。
“吴邪，要是活着，托个梦告诉我你在哪。”
旅途劳顿，他想着念着这个名字睡去。迷蒙中似是有三个身影轻轻穿过斑驳的树影，脚步敏捷却并没有打破黑夜的宁谧。
月色皎洁，银白的光线铺洒在苗族特有的黑瓦房上，没有感到寒冷。
但是这晚，张起灵一个梦也没做。
（七）
确实不失为一个好觉。
他被早起的鸟儿叫醒，耳畔似乎还有炊具叮叮当当作响。他揉揉眼，敏捷地坐起，却突然呆住了。
有人进了他住的屋子，正倚在窗旁的竹椅上，安静地望天。似乎听到了他起床的动静，下意识地回过头。
“...吴邪...”坚定的口吻中透着不可思议。
“嗯。”那人依旧静静地看着他，扬起一抹微笑，却听不出什么语气。
张起灵和那人对视，像是能从眼神中确定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片刻后，疾步跨过去，不等那人反应，右手一把将其揽进怀里，左手勾住他的头，贴上自己的胸膛。
那人没有反抗，也没有迎上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就这样任凭另一个男人将自己嵌进身体里。
半晌，那人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入张起灵的耳朵。
“你就是...起灵？”
“我就是...起灵？”名字的主人在心底重复了一遍。
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紧贴的身体骤然分开。
“吴邪，你还记得什么？”
（八）
正所谓急景凋年。
世界时时刻刻在变幻，转眼间，早已是另一次轮回。
找寻一个缓慢悠静的时空，竟是这么难。在我们还在犹豫的时刻，那个通向我们最不愿割舍的世界的大门，就这样隐匿在浮光中，再无痕迹可循。
命运总是喜欢开那些拙劣的玩笑。
她总是笑着告诉你，有些事，经历一次还不够，一个人经历也不够。果然是十足的恶趣味。
那张起灵永远忘不掉这个失而复得、沉默不语的吴邪留给他的那个表情。
那表情，似是遗忘了一个故事。
张起灵感觉自己的心口处传来一阵钝痛，那种痛没有任何外伤可以比拟。他轻蹙了下眉头，嘴角却勾起轻微的弧度。
他笑了，因为他明白，自己已找到了与世界的联系。
讽刺的是，那对他已成为救命稻草一般的联系，就是眼前这个失去记忆的人。
可他还是疼，疼的心都要碎了。他能感受到在某个瞬间，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地冷下去。
而对于吴邪来说，又似乎仅仅记着一个故事。
或者说，是一个梦而已。
为什么只记得“起灵”这个名字？因为他也做过一个梦。
和张起灵那个一模一样的梦。
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相拥，轻唤他“起灵”。
之后吴邪便把自己的状况告诉张起灵，除了如出一辙的梦境，再也找不到有关过往的半点交集。
于是这个艰巨的任务交到了不善言辞的闷油瓶手上，他耐心地讲着曾经的故事，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
也许对于吴邪来说，遗忘，或许并非是件坏事。但是毕竟失踪了四个月，既然完好地活着，总是要回家的。
当然，张起灵也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私心...
于是从日上三竿讲到灯火阑珊，他把吴邪的回忆重新填回去。
“你是吴家小三爷，不是苗人的远房亲戚。”
吴邪一字一句地听着，一点一滴地接受着。
直到两个人倚在一起，朦朦胧胧地睡去。
吴邪果然还是这样的相信张起灵。
（尾声）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吴邪睁开眼，看着四周的景象呆住了。
所有的墙壁都变成了暗蓝色的幕布，如同静寂的夜空。长长的电影胶片交错着在上面快速地运转着，他在上面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忍着头痛才能勉强想起他们的名字。“这些...”他结舌道，“这些都是我的记忆啊...”那些正是张起灵给自己讲述过的场景，但似乎又有些未被提及的...
比如张起灵告诉他：“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比如张起灵走到他跟前说：“带我回家。”
比如张起灵在青铜门前，用唇语和他说：“再见”。
再比如，在自己跌入机关之后，门完全关闭之前的0.1秒，张起灵那声歇斯底里的呼喊...
胸口与大脑袭来不同寻常的痛感，两个位置交相辉映。吴邪在布满“走马灯”的房间里觉得自己越来越渺小，几乎快要消失。
这时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
“别怕，我在这。”
轻轻地转过身，迎上的是一个冰凉的唇，顺着自己的额头，向下，鼻尖、脸颊，再辗转到而后，那些疼痛带来的不适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
那人的鼻息就在吴邪耳后逗留，半晌依稀闯进了三个字...
“我爱你。”
然后那丝微凉的气息迅雷不及掩耳地离开耳际向吴邪的唇部附上去，随机攻城略地，齿舌相缠，如胶似漆...
吻从激烈转向轻柔，吴邪轻喘，觉得自己惬意得似乎马上就要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起灵惊醒。
又是梦。他心里想着，却似乎夹杂着不甘的情绪。
梦本身就是一种幻觉啊。
他正想着，只感觉周围有什么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轻启的、看起来很柔软的嘴唇，当然，那是长在吴邪那张正逐渐放大的脸上...
“起灵，我爱你。”
“唔...”
又做了一样的梦啊。张起灵想着...
得又何欢，失又何愁，南柯美梦，愿长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南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