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吉祥》柴草田

6、六

　　苏寻竹一直留在京城，直到吉祥带着斗笠围脖裹了大半张脸在一个无月之夜窜进他家窗户。但那也是两年后的事了。
　　那时候初春，苏寻竹点了蜡烛正看公文，听窗外有动静，轻轻将笔放下，从容行至窗前，打开了，外面人动也没动，他一掌就拍出去，对方“哇”一声吐了口血，飞溅到他青褐色的袖口。
　　“苏寻竹，你要杀人灭口么？”人抱着胸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摘了斗笠，苏寻竹这才看清对方面容。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居于室内的苏寻竹没什么大变化，漂泊在外四处躲藏的吉祥却沧桑了许多，脸上添了不少细小的伤痕。

　　苏寻竹要去开房门，吉祥却非要从窗口爬进来。他就伸手将人牵进来。还没站稳，人就扑倒在他身上，他没站稳，两人一起倒地上。正要开口责备吉祥冒失，对方忽然扭着眉头抓这喉咙，皮肤通红。
　　“渴——”
　　苏寻竹一惊，思绪忽然间拉到十几年前，这分明是父亲毒性发作的场景。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吉祥领口，“药在哪儿？”吉祥孑然一身地出现，惟独腰间挂了把防身用的匕首，和当年出行时大包小包挑挑拣拣对比鲜明。
　　“……用没了。”
　　苏寻竹闻言，赶紧将他抱起来放床上，取了个盆子放半盆水搁床边，拉了吉祥一只手，“别动。”随即将他腰间匕首取下，在雪白的手臂上割了长长一条口子，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落进盆子里。
　　吉祥空出来那只手一直抓着喉咙，脸色却由血红变得惨白。苏寻竹见状赶忙抓下他的手，吉祥竟因此挣扎起来，乱抓乱踢，弄得床上到处是血。
　　“两年不见，力气倒不小了。”苏寻竹顺手撕了床帘，将吉祥整个扎成粽子，放血到吉祥停止挣扎，昏迷不醒为止。他将这人伤口随意包扎上。“说来就来，也不给个信儿。配药需半日时间，放血只是为了缓解你痛苦。你等着。”

　　早年用来制药的瓶瓶罐罐一直锁在柜子里，布满灰尘。苏寻竹取出来刷洗干净，连夜将药熬制出来。放下高卷的袖子，擦擦额头，春日初阳已开始透光。
　　当初走的时候，他做了五年份的药给吉祥，怎么这就用完了？若不是丢了，答案无非就一个，毒性加剧了。苏寻竹回屋给吉祥喂了药，将那盆子血端出来，用手沾了些，放鼻子前嗅嗅。血液散出隐隐兰香，苏寻竹眉头皱起来。

　　将血迹斑驳的衣服换下，披上官服 ，在书桌上留了封信，要吉祥醒了不可出门，而后穿出狭小的庭院，嘱咐下人不可靠近自己房间，这便回台谏阁去了。
　　两年前春闱勉强过了，吉祥走之前将关系替他疏通好，托了信得过的朋友，多番周折，他最后进了台谏阁。现只是小吏，俸禄也只到刚好够用的程度。本来台谏阁油水不少，不过他介怀着吉祥当年那句话，为证明自己绝非贪官，死活不收送上门的好处，为此得罪不少人，也因此迟迟不得升迁。

　　傍晚回来，一推门便见吉祥一张大脸，猝不及防一刀插过来，他迅速闪身，那刀子已经陷进他肩膀里，疼得钻心。他挥手将吉祥拍飞，人撞墙上滚到地上，爬起来又要捅他。苏寻竹一个回手将人扣压在地，因左腿不便，整个人都骑在他身上了。
　　“你发什么疯？”
　　吉祥扭头看向他，眼中一片空白。如此凝神半晌，他忽然泄劲，整个人瘫在地上。苏寻竹见他不再挣扎，执起拐杖站起来，伸手去拉他。
　　他借力起来，坐到桌旁，给自己倒杯茶喝了。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血淋淋的布衣。
　　苏寻竹按住肩上伤口，从柜子里掏出药箱，“你就不帮帮忙？”他回头看向吉祥。
　　吉祥径自望着窗外没理他。苏寻竹这才注意到，他不仅容貌变了，连神情也变了。从来打整得一丝不苟的人，现在连头发都没梳，乱糟糟地顶了一头，跟鸟窝似的，看着疯疯癫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去过无涯派了？”
　　吉祥仿佛被什么刺中，抖了一下，回头看他，“我能再捅你两刀吗？”这毫无起伏的音调，平静到仿佛在说早上吃了个豆沙包。

　　两年前吉祥听他父亲的先行离开下了江南，却不料因此落人口实，本来不疾不徐的调查因此加大了力度。
　　苏寻竹在吉祥走后就被老太君以盗窃之名提棍子打了出来。那老太婆也够狠的，着人专挑他的断肢打。他一瘸一拐地扶着京城的红墙朝前走，月色像水一样寒冷。
　　他在那样一个晚上跟自己说，若在江湖中，他就不只是断条腿了，可能连性命都早丢了。在不远的将来，他要用自己手上这根拐杖，重重敲在骊山侯、老太婆死挺也不直的腰板上。
　　就在他落魄之际，对面来了个笑容可掬的公子，蹲下扶他起来，“吉祥说你会被老太君赶出来，要我让人在门口守着，等你被丢出来，就把你接到有屋顶有床的地方去。我叫贺及甫，来吧，以后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苏寻竹谨慎地看着他，他便继续笑道：“他都替你安排好了。”苏寻竹这才开始清醒地认识到，吉祥的确待他不薄。如果他真有解药，此刻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交出去。可惜他没有。

　　后来如意通敌之事坐实，晟王整个家族都受到牵连，连千里之外的骊山侯都被拖来丢进了大牢里。晟王府上上下四十几号人一并获斩，连事前逃跑的丫鬟都没放过，刑场上的血没人清洗，三天三夜都没留干。
　　而满以为牵了门好亲事的骊山侯那时候才听说自家小女有了身孕。他身周可信的人都死光了，因此而恨极了晟王府的人，却不料否极泰来，早年欠了他老父人情债的一官员死活帮他洗清了罪名，竟让他留在京城从头开始。
　　台谏阁和侯府相去不远，抬头不见低头见，苏寻竹每每见人都莫名地怒气升腾，大道再宽，狭路相逢的感觉都挥之不去。

　　但除此之外，虽时常因无法升迁而苦闷甚至于急躁极端，他这两年过得还算平静。宅子有了，下人也渐渐多起来。唯一的一点小心思就是想着如何把骊山侯的腿也打折了。所以当他再见吉祥，实在无法不震惊，这个人变得他几乎要不认识了。
　　翩翩佳公子一转身就成了江湖狂躁汉，无悲无喜无怨无怒，只散发一股令人不安的焦躁。
　　吉祥血液中的兰香是无涯派一味毒药所致。他能去无涯派，多半是为了自己身上的碡毒。苏寻竹念及此，想到他八成已经发现自己的毒无药可医，忽然明白他捅自己的原因——也不过就是泄愤而已。只是这一刀扎得深，一开始想的就是夺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