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吉祥》柴草田

2、二 苏寻竹（2

　　到骊山侯府的第二天正巧是吉祥生辰，侯爷让自家小女春寒给吉祥做了一笼红扑扑的寿包，分到如意手里时，这人正在走神，小姐笑眯眯地捏了下如意的掌沿，红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发包子。
　　如意反应过来，斜眼瞥过去便见吉祥挑着眉看他。

　　三年前走的时候吉祥并不知道自己存的是怎样的心思，但就这三年一过，他像是忽然长醒了似的，反倒开始学会利用这份心做筹码调笑自己了。

　　骊山侯重武，春寒小姐自幼习武，脾气温和，但仰慕的却是快意恩仇的大侠或者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英雄，吉祥公子这款的死书生也不对她胃口。两人在这时候倒还挺有默契。

　　酒过半巡，翠环被骊山侯府上的丫鬟撞了一下，手里的杯子一晃荡，酒水洒到了春寒小姐孔雀蓝的折裙上，吉祥公子觉得不好意思，赶忙掏了手帕去替她擦，两人终于打破沉默聊了起来。其间吉祥转身拉了拉如意的手指，示意要他跟骊山侯说自己想要苏寻竹。

　　骊山侯有双鹰鹫一样的眼，花白的胡子一大把，枯瘦的手没事就往上面抓一抓，眼睛于同时散出危险的光来。听了如意的话，骊山侯忽然一拍桌子，大笑几声，“怎么二位爷要带走的是个男的啊！”

　　登时在座的宾客爆发出一阵哄笑，吉祥和春寒一下子红了脸。

　　如意暗地里捏捏吉祥的手，而后抱拳道：“侯爷说笑了。因末将边关上阵，常年在外，府里身手好点的人都跟我去了，最近也正好在物色功夫不错人品也好的练家子，稍微照看一下府里的情况。小弟不会武功，又爱闯祸，父王管不住他，末将实在不放心。正巧日里遇上了苏公子，将末将一行人从贼人手里救下来，人品自不必说、功夫也是一等一的。侯爷府上高手如云，想必也不缺这么一个跑腿儿的人吧。”如意一笑起来就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说话不疾不徐温文尔雅，颇有儒将风范。一旁的春寒看得脸更红了。

　　骊山侯最开始也就打个趣儿，没有留人的意思。这下便大笑着答应了。苏寻竹的身手在他府上也算好的，但他有不用此人的原因。

　　这原因在酒席过后还被吉祥给发现了。
　　那日夜里下了大雨，豆大的雨珠浸湿了白墙，将青瓦打得叮咚作响。说起来可笑，吉祥十五岁，少年人，还怕打雷。如意大他八岁，小时候他遇上雷雨天气就往如意房里钻，后来如意去边疆了，他只得一个人窝着写诗作画。此刻一想到如意就在近旁，便开门出去了。刚一踏上门口的走廊就闻到了浓郁的金银花甜香，他想了想，回头拿了房内的伞，提了灯笼，打算要如意陪他去看花。
　　敲了几下门，没人应，他有点来气。径自撑开伞走进雨中。

　　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果然找到了一面墙，墙上被金银花藤覆盖了，一点白色都没留下。他靠近了去闻，那香味熏得他晕乎乎的，恍惚间又似乎听到人在说话。他愣了一下，回神偷偷拉开了花藤子，不料这原还是个拱门，背后还有个院子。
　　此刻那院子中央有两条黑影，都没打伞，一人抓着另一人的肩膀，似在争执，争执得有几分暧昧。女声黏糊，男声僵硬。以他之经验判断，此乃君子回避的场面，描绘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倒贴货与人渣的故事。他皱着眉头正想着是躲那儿听听热闹以作日后回京同狐朋狗友的茶资，还是照先生的吩咐，作个德行良好的君子，自动回避。正想着，忽觉那男声耳熟，兀地反应过来——他所判断的男性人渣就是苏寻竹。

　　白天在宴上他向侯爷要了人，侯爷答应得爽快，末了却要苏寻竹来曲剑舞，说是以表拜别之情。坝子中间弹琴的跳舞的都是轻纱罗曼的舞女歌伎，侯爷也不将人屏退。苏寻竹往那中间一站，脸都绿了。当时吉祥就从苏寻竹脸上感觉到了杀意。他挥出的每一剑，几乎都在努力克制不挑破周旁舞女的喉咙。
　　但他又觉得这人可怜，于是借口说自己酒醉行动不便，让苏寻竹搀他去如个厕。却不料苏寻竹更怒了。

　　毕宴的时候如意就在警告吉祥，“苏寻竹此人不识好歹，颇有点危险，你多注意些。”

　　吉祥向来听兄长的话，这次却偏偏没把这话放心上。想是苏寻竹在跟女人争执，那心绪必然灰暗，别一个不留神动手伤了姑娘。吉祥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正盘算着怎么拯救这姑娘于水火之中，却不料苏寻竹开口道：“侯爷夫人，就当苏寻竹对你不住，我们就此两清吧。日后我若发达，必会回来报你大恩大德的。”那长条瘦高的黑影将另一个影子推开了，啪一声摔到被雨水打湿的石板地上。

　　“侯爷夫人？”吉祥惊得出了声，四个字从吼底念叨出来。
　　而就这四个字，足以让苏寻竹发现他了。两侧的花藤忽然被扯开，头上的油纸伞“嚓”一声断了头，滚落到地上。他回过神来，手上就剩了半截木柄。
　　苏寻竹回头看着昏暗火光下的人脸，不由得一震，而那火跳动的光失了遮挡的伞面，扑闪了几下就被雨给浇灭了。

　　吉祥深吸一口气，扔了灯笼和伞柄转身就跑，两步就给跳过来的苏寻竹挡住了，一把银晃晃的剑直直顶在他喉间。
　　“苏寻竹，你这是干什么？”雨下得大，瞬间让他湿透，他又冷又怕，哆嗦不止，“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

　　“寻竹！不能让别人知道！要是传到侯爷那里，我——”

　　“最毒妇人心！”吉祥公子呲牙裂嘴地朝侯爷夫人吼了一句。

　　“收声！再吼我一剑了结你！”苏寻竹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瓶子，扔给吉祥，“把这个吃了。”

　　吉祥抖着手打开瓶子，“这是什么？”

　　“毒药。”

　　“那算了，我吃了也是死，不吃也是死，还不如让你给捅死。我怕痛。”

　　“这是无涯派果果长老的碡毒，吃了人不会死，但若不拿我解药，必受万箭穿心之痛。以后你听我的，我每月给你一次解药。”这药世上仅存一粒，珍贵无比，果果长老死了半个百年了，苏寻竹并不知道这药性如何能否根除，他实在没料到自己还有非得用这药的一天。

　　吉祥一听，急得快哭了。“我不吃！”苏寻竹的剑在他脖子上割出条口子，血都流下来了，他把药丸握在手里，眼一闭，吞了下去。

　　“好，你听着，带我回京城后，替我造个户籍，我要参加科举。”

　　吉祥无奈地摇头，“你以为晟王府什么都管？我们家都是武将。”

　　“我管你武将不武将——”苏寻竹话还没说完，侯爷夫人就冲上来，拽住他衣袖，凄惨地威胁：“不行！寻竹你不能走！你走我就、我就把你和我的关系告诉侯爷！”

　　苏寻竹回手将人推到在地，挑剑割破了夫人的喉咙。
　　吉祥平生头一次见人杀人，吓得魂儿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