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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章 春日迟迟 . 梁上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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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到市集上,二人找了家客栈住下,又各自要了桶热水将身上的尘土洗了个干净。
月牙儿爬上树梢的时候,程伽蓝招呼怀炽到院子里用饭。待怀炽下楼去,园中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香气四溢的汤菜。
蘑菇汤,盐焗菁鱼,小卤拼,葱香荠菜,海带虾皮和酿豆腐,竟然还有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桂花酒。
“这么隆重?”怀炽问道。
“咱们劳经动骨了这几日,是该好好吃一顿了!”程伽蓝笑盈盈的说。
怀炽看着她不动声色。今日她的笑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不同在何处却又说不出来。
园中月色正好,远处的酒肆中传来呼来喝去的耍酒声,间或夹杂着莺莺燕语。
他们二人坐在露天的院子里,低酌浅饮,竟也微微熏然。
彼时秋露微凉,秋蝉在枝叶间嚯嚯而鸣,而园中有芝兰玉树,偶有萧萧木落,印上满阶清辉,正是歌中所唱“千杯不醉只醉月光”的好光景。
“你说,为什么虞九没有选择活下去呢?”程伽蓝问。
怀炽抿一口酒道:“或许是感觉生无可恋了。”
程伽蓝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说:“那就是说他在活着时是有可恋的人咯!但是为什么不好好对他,反叫他去送死!”
怀炽转过脸来问:“程伽蓝,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爱一个人这样容易!恨一个人这样容易!”
他的脸孔印在远处明明灭灭的灯光下,竟有些晦暗难辨。
程伽蓝想了想说:“你是说虞九对小十三的感情爱恨不辨,难以自处?”
怀炽吃一口菜,没有应声。
程伽蓝缓缓道:“所以,他送他去死,是为了成全他的恨……他为他陪葬,是成全他的爱?”
眼前这个人总是有让他吃惊的魔力,怀炽在心里这样想,竟把虞九的心思琢磨的这样透彻。她说出那样的话,竟让觉得在没有比这更恰当的言语来形容虞九的感情了。
“你知道吗,在我的家乡有这样一句话‘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怀炽初闻此言,浑身震颤。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他可不就是将什么都抛了!
说完程伽蓝冷笑一声道:“真够蠢的!”
怀炽诧异的看住她,她绝少有这样犀利刻薄的时候。
“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不能牵手,不能拥抱,不能亲吻,更别谈什么自由!再自由都享受不到了!所以我说,最重要就是生命,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一样重要。虞九没有权利剥夺小十三生地权利,他自己也没有杀死的资格!”程伽蓝饮一口酒恨恨道。
如果可能,再回到当日悬崖上,她一定不会轻易放弃,必定要想尽千方百计的活下来吧。
“牵手?拥抱?亲吻?你的生命就是用来做这些事的吗?”怀炽有些微怒,为了她这轻佻的话语。
“有什么不对吗?我活着就是为了爱,为了享受爱,这有什么不对吗?”程伽蓝振振有辞。
“那么……那些仇恨呢?悲伤呢?绝望呢?”怀炽望着远处的夜空喃喃道。
“那有什么?眼泪也好,欢笑也好,甚至是流血疼痛也好,那些都是生命的一部分,是自己活着的证据!”程伽蓝脆生生的声音落下来,宛如落了一道响雷在怀炽的耳边,砸得他的心口生疼。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这些年的追逐与挣扎又算得上什么呢?
远处高台上有浪人吹响了尺八,那声音呜呜咽咽,哀切怆然。
程伽蓝手持酒杯站起身来在月下打了个转,踉踉跄跄的往桂树下走了几步吟道:“酒熟人须饮,春还鬓已秋。愿逢千日醉,得缓百年忧。旧里多青草,新知尽白头。风前灯易灭,川上月难留……”
她吟吟唱唱间仿佛酒意上涌,正要跌倒,却落进一副宽厚的怀抱中。怀炽只觉得怀中软玉温香,双臂更是不敢用力,低头看去,正接上她流光微转的双眸。
“怀炽,你把眼睛闭上。”她在他怀里轻声说。
他仿佛入了魔,依言闭上双目,但触觉与嗅觉因此而愈发灵敏起来。
怀中香气渐近,他正要避嫌退开,肩膀却被她细瘦的胳膊环住,来不及反应,额头上便被一极绵软之物轻轻触了一下。直觉到那是她的唇,心中一惊,便将她推出一臂远。
他冷硬着声音道:“你这是做什么?”
程伽蓝捂住嘴吃吃笑起来:“你做什么这么着紧?在我们家乡这是很平常的举动,是表示感谢和珍惜的意思!”
怀炽不信:“你的家乡是什么地方,怎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礼节,你休要戏耍于我!”
程伽蓝耍赖皮说:“反正抱了抱,亲也亲了,你能怎地?要不你又亲回去?”她眨着眼睛斜睨着他。
怀炽气绝,广袖一摆便起身离开了。回到屋中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想着程伽蓝刚才反常的举动,叫他心中不明所以的不安感渐渐强烈起来。他翻身起来推窗望去,却见到那个穿着杏色单袍的人影还坐在院子里面吃酒。
此时更深露重,那酒菜必定早已冷透了……园中那人突然抬脸望过来,见他开着窗户便端起酒杯朝他笑了笑。怀炽心中一恼,立即关上了窗子。
这一回倒是很快睡着,但梦中尽是瑾艳丽的脸孔,哀怨悲恸地看着他,仿佛在质问他控诉他……他正要追上去解释什么,却听见身后有个女子的声音在唱“酒熟人须饮,春还鬓已秋……旧里多青草,新知尽白头……”
他转过头去,却正好见到一个单薄的人影赤着脚边吟边舞,待他细看,才发现那人的脚下正踩着粒粒碎瓷,脚尖一转一踏,便有鲜血汩汩流出。
他大叫着“停下来!停下来!”,人也跟着惊醒过来!
他连额上滴落的汗水也顾不得抹,连忙起身退开窗户,那石桌早已经收拾干净,园中并无半个人影。他蹒跚着杂乱的步子去推她的门,入眼处床铺整洁,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骗子!
他想起那个拥抱,那个亲吻……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才不是什么见鬼的感谢,而是,而是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