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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章 螟蛉有子 . 长生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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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程伽蓝要入睡,忽听得屋外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她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推开窗户,正好看见一个弱冠少年呼了一声:“师父!”随即蹬蹬蹬地跑上来,一头扑向早已守在屋外的虞九的怀中。
“师父!我好想你。”怀中少年用额头拱了拱他的肩膀,糯声道。
“小十三,一切可顺利?”虞九拍了拍少年越发单薄的背部问。
少年笑道:“顺利极了,师父,你看!”说着七手八脚的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他冲虞九挤了挤眼睛献宝似地将盒子碰到他面前说:“师父,你看,这就是寿山石!”
那石头只小小一方,细腻如流脂,色泽杏黄,质地温润,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虞九赞赏的微笑:“不错,却是传说中的寿山石。”
看着院内的二人,程伽蓝悄悄问不知何时潜到她身边的怀炽:“寿山石是什么?”
“寿山石,传说能使人不老不死,不损不伤。”怀炽也低声说。
“这么神?”程伽蓝真有些怀疑。
“都只是传说,从没有人真正见到过。没想到,还真有此等不祥之物。”怀炽说着皱了皱眉。
“怎么会是不祥之物?世人不都是想要青春不朽,长生不老吗?”程伽蓝真有点跟不上他的逻辑。
“青春不朽,长生不老?然后呢?周遭的时间接在飞快逝去,只有自己的时间停止了。眼睁睁的看着所爱之人长出白发,生出皱纹,最后看着她痛苦死去却束手无策!可相思这样短,岁月那么长,到最后,恒古的时间已经将自己的情感磨得麻木,无所谓世情,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煎熬……”他眼望窗外,难道世人向往的是这样一种生活吗?
相思这样短,岁月那么长。
程伽蓝望着怀炽的侧脸,略微失神。这个人不知道遭遇了些什么,能够说出这样令人心疼的话来。
程伽蓝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侧脸看她。她从袖中拿出那柄短剑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袖白雪,你说好不好?”
她展颜望着她,温婉动人。
他点头道:“袖白雪。”
她又笑了,眼角眉梢这样甜蜜。
他想起日间虞九问他:“你要以身份留在她的身边?朋友?兄长?还是……情人?”
他的手指一动,几乎要抚上她的脸颊,却生生忍下来。
窗外那少年脆声道:“师父,我终于找到寿山石了,你欢喜不?”
虞九只当他是玩闹,温言道:“师父欢喜异常。”
“师父,小十三也欢喜异常!”说完就踮起脚尖在虞九的颊边印下响亮亮的一吻!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程伽蓝颤抖着自言自语道:“天爷!活了这么些年,终于让我亲眼瞧见活生生的gay啦!”而且还是年下攻,这叫她的小心肝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怀炽疑惑道:“什么‘给’?”
程伽蓝纠正道:“就是断袖。”冲窗外努了努嘴又道:“断袖!”
怀炽摇了摇头说:“你看仔细了,不是断袖!”
果然,啪的一记耳光甩在小十三的脸上,力道之狠将他整个人扇得倒退两大步,盛玉的盒子也被摔在雪地上。
虞九寒声道:“为师说过多少次了,不得再做出此等下作的行为!”
小十三捂着脸不看他,只是轻声道:“我做了什么下作的行为。小十三只是爱慕师父,想要亲近师父,这也有错吗?”
程伽蓝摇头暗叹:诚然这放在她那个时代自是没什么大错,BL以及师生恋什么的,已经逐渐成为一种被普遍接纳的现象。可换在这个矫情的古代,这小十三恐怕会被披上有悖人伦、大逆不道的臭名啊!
虞九见他完全不知反思竟越发振振有词,直气得浑身发抖:“孽徒!罢了罢了,看来为师是教导不了你了,你即可便下山去吧!”
闻言,小十三的脸刷的就白了。虽是平日里被他拒惯了,但望着那思慕已久的无情脸孔心里仍旧不住泛疼。他一咬牙,便下了狠心。
“师父!待小十三下山为师父报了灭族之仇,再来向师父请罪!”说完跪在雪地里,规规矩矩的拜了三拜,这才起身倔强地向山下巡去。
虞九呆了半晌,才弯腰将那枚寿山石拾起来。
他想起日间他问怀炽的那个问题,他回答:皆是,皆不是。
皆是,皆不是……
程伽蓝好像听见一声隐约的叹息,随即窗户就被怀炽关上了。
最后他叮嘱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隔日一早,虞九便拿着那方寿山石来找他们了。
“小十三遇事不够沉着冷静,偏爱感情用事,此番我想请二位下山助他一臂之力。如此,银君便与我互不相欠。”
怀炽像是早就料到此事,点头应允下来。
那方寿山石被钻了一个小孔,以红绳将之穿吊起来。虞九将之递于怀炽说:“此石已被我开灵授业,请将它转交给小十三,叮嘱他只要将这寿山石随身带着,便能保他平安无伤!”
简单地收拾了行李,怀炽与程伽蓝便相携下去。临别的时候,程伽蓝张了张嘴仿佛想要问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下山途中,二人都很沉默。最终程伽蓝还是忍不住了,低声说:“这个人真自私!他请我们助小十三一臂之力,而不是护他性命!”
怀炽问:“程伽蓝可知道巫蛊族二十年前被灭族一事?”
程伽蓝摇摇头。
怀炽:“巫蛊族在二十年前被西镝国国主一举全灭,只余下虞九一人!”
程伽蓝说:“你说这个给我听,不过是想让我明白虞九此番是情有可原!”
怀炽叹道:“不错。”
程伽蓝说:“可是,你知道吗,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与命运。所谓的复仇,不过都是一些伪善的自以为是的借口罢了。”
她朝前快跑了几步,冲出山门后才转身同他说:“如果换成是我,我一定珍惜劫后余生的生命,享受这难得的时光,活得快活自在,有滋有味!这便是对逝者最好的慰藉,对仇者最有力的反击!”
说完这些话她兀自往前走,没有留意到因为她的话而在心里掀起滔天巨浪的某人。
又是月圆之夜了。
怀炽寻了一株梧桐树下将程伽蓝安置好,再燃起一通熊熊燃烧的篝火以取暖驱兽,而后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消失在树林里。
她知道,他去“觅食”了。每回月圆,即便有颈上的断尘珠封印了魔性,却仍旧需要吸食鲜血。
唉,不知道今晚又有什么小动物要遭殃了……
迷迷登登的正要睡过去的时候,却突然听见一阵女子的娇笑声。
“谁?”程伽蓝立时跳起来环顾四周
“咯咯,小兄弟一人在这荒郊野岭,可会寂寞呀?”那声音娇柔甜糯,倘是男人听了一定全身素酥麻,但无奈程伽蓝这个假小子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远处草丛中一动,接着便走出一个身着红色薄沙的女子。接着火光,程伽蓝可以瞧见那女子长发披肩,肤白若雪,细腰丰-乳,走起路来款款而动,摇曳生姿。一时间,程伽蓝也看得傻了。
只呆了这么片刻,等她回过神来,那女子已经闪至她的身旁,一张丰润红唇正对着她的耳朵呵气,程伽蓝一阵哆嗦,便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那女子将一双似凝脂的玉臂拢到她的肩上,一点一点的靠近她的颈项,然后露出了她的獠牙……
虚?!这女子竟是血族之人?
就在程伽蓝想叫叫不出,想动动不了,只能等死的当口,忽闻一声厉叱:“放开她!”
那女子先是僵硬了身体,随即松开程伽蓝,缓缓转过身冲怀炽柔媚一笑:“银,好久不见了。”
然后,程伽蓝看见怀炽原本冷峻的眉眼竟一寸寸散去,只得满目迷恋柔情。
“瑾……”乍见到朝思暮想的故人,他的脑袋一瞬间全都糊成一团,完全不能反应。
瑾看见他嘴边残留的血迹,掩嘴笑了:“呵,原来是出去找吃的了。”
她在空气中嗅了嗅说:“鹿血?银,你可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那么一点点鹿血是绝对不会令你满意的吧。”
说完以指尖往自己的颈间一划,一股血线涌了出来。
这个人,是他深爱渴望的人。人血的香气令他眼前起了一阵红雾。
“银,别强忍了。”瑾走到他的身旁,将自己的颈项送达他的唇边。
他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晓得将利齿陷入她的皮肉,贪婪的啜饮着这久违的鲜血。
程伽蓝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觉得怎么跟看电影一样。她的手脚细细的打着颤一点力气也是不出来。看着他金色的瞳孔,他眉角的缠枝莲纹,恐惧地感觉到这个人,正以这样一种方式远离她!
她想要冲过去,可以却被一层无形障碍给弹了回来。
这是……结界!
她一次次的冲过去又被弹回来,她呼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快沙哑了,可是那个人却恍若未闻。
不要这样!她不要他消失……
余光扫到手腕上的那圈白发,想起虞九曾经说过这白发的另一端连着银的魂魄……她毫不犹豫地抽出袖白雪,决绝地割断了手腕上的白发!
顿时,她的心窝一阵钝痛,四肢百骸都像被人打散了再重新装过一般剧烈的疼痛着。
呕,她吐出一大滩殷红。
“银……”
怀炽原本沉醉的表情微微散了,他敏感的察觉到,空气有另一个人的血的味道。
这熟悉的气味是……他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她满脸是血,匍匐在地上艰难地向他挪动着。
仿佛又回到了越城中的那一晚,他矗立在烈焰中,她拼死相救……
他的眼神登时清明起来。
“程伽蓝!”他松开牙齿,往不远处那个不断呕血的人奔去。
他扶起她,去捂她的嘴,想要阻止那不断汹涌而出的血液。
她的血仿佛带着异样的芬芳,让他有一瞬间的迷魂失神。
他抬起沾了她鲜血的手指似野兽一般陶醉的深深嗅了一口,感觉他口腔内的獠牙又蠢蠢欲动了。
“银……”她微弱的唤他。
听到这个声音让他兜头一冷,立刻清醒过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咬了她……想到这里,他浑身出了一通冷汗,禁不住后怕。
看见地上散乱的白发,立刻明白她做了什么傻事,他只觉得眼角阵阵发痛:“混蛋,虞九不是说要十日后方可解开吗,今天才第八日啊!”
程伽蓝强笑着说:“你要是回不来了……那剩下的两日……我才不想要呢……”
“银,你总是这样!”身后那艳丽女子冷冷地说:“总是这样,每次……你放弃的都是我……”
怀炽听她这样说,心中不免发着苦疼:“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变成血族的人了?你既然没有死,为什么不来找我?”
瑾掩嘴咯咯笑了:“怀炽,你现在才来问我?这一百年的时间,你都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