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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羽毛幻化的 ...


  •   我们坠入了竹林,侥幸的是尖锐的竹子并没有穿透我的身体,而只是刺破了我的脚踝,几屈未浑身上下被竹子划伤了几千道,血液像无数条虫子遍布他的全身,他咬紧牙关无助的看向躺在地面上因为疼痛而面色苍白的我。我的脚踝骨已经露了出来,白惨惨的骨头沾满了鲜血和尘埃。
      可是我的视野中没有刑决,坠落的刹那我分明看到了刑决像是已经死掉的脸颊和漫天喷洒的血液,我的脸上仍然沾有一片紫色血迹,我不知道我的哥哥去了哪里。
      几屈未僵硬地喊着我的名字,他用冰冷而苍白的双手拿出怀里的精齿弓,对准空中的云朵射出几只离弦之箭,云层被撕裂,阳光刺透缝隙洒下一个歪曲的“皇”。
      我知道玄灵精兵很快就会找到我,我闭上眼睛,墨绿色的竹林压下来像是一个惨烈的拥抱,我在黑暗中仿佛再次看见飞驰在闪电上的刑决,还有他固执的步伐。
      竹林深处传来季雨特有的像是被袭击后惶恐的叫喊,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却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坟楼涸的身影从墨绿色中显现,他解掉身上的将袍包裹在我的身上,他对我说:翟墨,你做的很好。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哥哥……我找不到他……
      坟楼涸搂紧我的脖颈,一股温暖的气息弥散在我的身体周围,他身后是面容严峻没有一丝惶恐的圣母。
      翟墨,你不要担心,刑决不会死,至少现在的他还活着。
      季雨从竹林深处冲向我面前的圣母,他的眼神里充斥我从没有见到过的慌张,他攥着圣母的长袍紧张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我看着他忧愁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嗜伤的迷茫。圣母抚摸着他的手背轻声问:发什么了什么?
      季雨指着水池的方向用毫无忧愁只剩恐惧的语气回答:刑决,在水池里……
      坟楼涸背起地上的我极速的向水池的方向驶去,他耳后被刑决打伤的淤青依然清晰可见,许多凋落的竹叶落在他的脖颈,遮住我的视线。
      水池边挤满了玄灵精兵,我的妹妹也在,她躲在人群里捂着嘴惊恐地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水池,刑决被无数条鱼顶出水面,他手臂上的伤口依然汩汩的流着血,只是他英俊的脸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脖颈的血管也开始干瘪。
      坟楼涸将我放在水池边原本是为了沉睡的刑决而建造的宫殿中的软榻上,用长袍勒紧我的小腿骨,转身跳进水池,血色水花溅在周围几个精兵的脸上,水面动荡不安。被拖出水池的刑决像条早已死掉的鱼,他浑身上下的血液已经被池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只剩手臂伤口中快要流干的赤红的血液。
      天空仿佛被整个水池通体映照似的变成玄灵从未出现过的暗红,可是在那片像是愁绪堆积的暗红里,我看到了我的哥哥蹙紧的眉毛和他微笑着却无比悲伤的瞳仁,他的影子变成我头脑中的幻觉,我恍惚觉得他会瞬间离我而去,带着那些曾经叱咤天空的妖娆的闪电。
      追随而来的圣母看着脚下赤红的水池和尚未死去的刑决,仰头盯着暗红色的天空,只是她的口气依然冰冷如天祭冰原中庞大的冰山——爱曦什么时候回来。
      坟楼涸紧攥刑决手臂上的伤口回答:他正在玄灵殿设法修复玄灵王的灵力,现在还没有出殿。
      我要见他。
      坟楼涸犹豫的抬起头,他面前高傲而端庄的圣母像一座雕像一样凛冽的站在那里等待他的回答,坟楼涸说:可是如果爱曦现在出殿玄灵王的灵力就无法修复,血异咒的幽魂将侵入玄灵国都,圣母确定召回爱曦吗?
      我必须见他,空灵尚未完全显现,刑决不能死。
      坟楼涸重新回到我面前,将裹在我身上的将袍挥向空中,他驱使灵力改变了将袍原先的模样,重组后的黑色长袍变成了巨大而刺眼的灵魂隧道,爱曦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水池边,他愕然地看着面前无数精兵与坟楼涸,在圣母面前恭敬地弯腰。
      你必须救回刑决,不然,会有很多人陪葬。
      爱曦抚着鬓间白发直起身子,眼神漠然的看向躺在地上的刑决。
      这个头发花白走路蹒跚的老人,就是玄灵国最神奇的臣医,他曾经用自己的灵力救活了濒死的迹银,书肆说爱曦的医术就像我们所拥有的空灵一样奇特,他可以让任何一个玄灵子民死而复生,只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而这个代价就是成为他一生的奴隶。
      所以爱曦宫殿内的奴隶比整个玄灵的灵角鸟还要多,甚至远远超越了灵角鸟的数目。我曾经在他的宫殿见到十一个奴隶睡一张软榻的奇怪场面,他宁愿让那些奴隶将自己的宫殿挤爆都不肯将他们放逐,他是个奇怪的老人。
      爱曦从袍子里掏出一颗明晃晃的类似于灵石一样的珠子,示意坟楼涸将其碾碎,坟楼涸接过去用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珍珠瞬间变成粉末。他将粉末洒在刑决的伤口,伤口迅速愈合,那样子就像从未受过伤。
      可是,爱曦摸着花白的胡子,紧蹙的剑眉望向圣母,要用谁的血呢?
      我忍着剧痛走到爱曦身边:你不是养了很多奴隶吗?
      哦,翟皇子,他们是没有灵魂的躯壳,我只是好心的收留他们,但是他们的血液是不能换给刑决的,他们会冲淡刑决灵魂里的空灵。
      那么,用我的。
      我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就像突然看见了我亲爱的哥哥正对我微笑,就像小时候他站在荆棘海中对着整片海洋咆哮,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是那么依赖他豪放不羁的面容,无论他是否已经不可救药或者成为整个玄灵的敌人,我都依赖他那个时候最单纯最无惧的面容,就像他拥有我所没有的灵魂,而我却成为他灵魂里另外一面不可缺少的镜子。
      爱曦盯着面色苍白的我摇摇头:你的血不够。
      那就用我们的。
      季雨和蜻灵走到我身边,毫无顾虑地与爱曦对峙,我的大哥哥和我的妹妹在一瞬间摒弃了他们各自的忧愁和无知,像一个真正的已经长大的玄灵皇子淡然的说着同样的话,我站在那里胸腔中突然弥漫起一片悲伤,我不知道上一世的我们是否也曾这样,重复着简单的轮回然后一遍一遍温习刺骨的忧伤。
      我们面前的圣母坚定地摇头,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躯壳一样冰冷的回答:空灵尚未完全显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死。
      空中浮现出许多灵角鸟,好像玄灵所有的灵角鸟全部聚集过来一样,我不知道这么多纯洁的鸟儿是否想要带走刑决的灵魂,然而我的视野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洁白一身的茴野从竹林外走进来,她在我们面前恭敬地弯腰。
      或许,我的可以。
      爱曦微笑着点头:只是也许,你会死。
      茴野抬手将空中的灵角鸟归拢在竹林之间,她挥动双手的模样像一个忘世的精灵,而她面对的却是一片悲鸣的玄灵。
      我不会死,灵角鸟可以将全部的血液输送到我的体内,只要天空中存留一只灵角鸟,我就不会死。
      精兵们按照爱曦的指引将刑决抬至自己的宫殿,没有灵魂的奴隶接过刑决的身体,然后默然地关闭整个殿门,像是关掉了整个世界,我从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仿佛要送走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的脚踝没有被医治,仍然流着血,坟楼涸将手中残留的粉末涂在我脚踝的伤口,虽然没有完全治愈,但也已经止住了流血的冲动,结痂的伤疤与粉末掺和在一起,显得那么肮脏。
      刑决醒来,关进黑莹冢吧。
      圣母说完这样一句没有任何感情的话转身离开了爱曦的宫殿,她冷漠而孤单地背影像一面千年不破的鼓,击起一片震耳欲聋的离别。
      天空中出现许多灵角鸟,从各个方向聚集而来的灵角鸟盘旋在爱曦的宫殿上空,云朵逐渐暗淡,如同掉进一个巨大的灰色深井。时间在一点点流失,灵角鸟的数量也在递减,一只只灵角鸟被茴野吸取完血液后变成了模糊地白色幽魂,接连的飞向玄灵边境,它们的终点是天祭冰原,一片承载了血异咒幽魂与灵角鸟幽魂的冰天雪地。
      只是那个将刑决嗜血甚至差点将他杀死的血异咒究竟是什么模样呢?我只记得玄灵殿中对我狞笑的孩子样的刑决,只记得他邪恶的眼神和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寒冷,还有后来出现在刑决脚下的墨色漩涡。
      我问我身边的坟楼涸,我说:血异咒究竟是什么模样?
      翟墨,你可以想象他的模样,当茴野对你微笑的时候,反面的茴野就是血异咒,你会见到他的,请你耐心等待。
      灵角鸟变成巨大的白色光环笼罩着整个玄灵城都,在光环中央,我看见漂浮在羽毛长袍里的茴野,还有从她体内流向刑决体内的白色血液。茴野的血液是白色的,她的一切都和血异咒截然相反,是两个不能相触的极端。
      刑决干瘪的血管开始充盈,在这期间又有许多灵角鸟走向死亡,它们的羽毛飘落在玄灵城都各个角落,蜻灵倚靠在我的肩膀,漫天的白色羽毛覆盖着我们的身体,蜻灵搂着我的胳膊轻声说:哥,也许刑决早已认定自己必死无疑,你还记得坟楼涸将他抬出水池时的样子吗?我看见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他不痛苦,可是当他醒来后,痛苦还会继续。
      季雨盯着漫天飘摇的白色羽毛,许多尘埃在他的长袍下游走,他用一种我从没有从他口中听到过的语气说:对我们而言,死亡无法摆脱任何束缚,我们是玄灵永恒的皇子,我们只能重复无数世的悲伤,却要忘却彼此最美好的记忆。
      许多羽毛幻化成凄美的幽魂随着季雨的呢喃逐渐消散,我看见季雨如同沉浸在雨水中的背影,看着蜻灵似乎睡着了却仍然溢出眼泪的眼睛,还有空中仿佛被悲哀穿透整个肢体的刑决,那一刻整个玄灵的云朵变成了无数盛开的悲伤的花朵,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无论我们怎样挣扎,都只能默默承受无数世叠加的痛苦,都只能不停地流下最无辜的眼泪。
      我们的灵魂像在执行一个长久的契约,一个无论用多少眼泪和血液都无法更改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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