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起》睦子舟

11、未央

　　这是阿娇重生以来第一次踏入未央宫。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的舅舅景帝下了一道诏书：春生邪祟，女身主阴，易受侵扰，孤怜之忧之，太史令言王气可镇五邪，可安其五内。故令入宫，以驱邪秽。
　　然后阿娇在打点好行李里便乘上了前往未央宫的宫车。坐在车上阿娇回想起那道诏书，她不知道是外祖所命还是王娡所导，但是心里还是升起一股暖意，她还有二个疼爱她庇佑她的亲人——她的外婆、她的舅舅。
　　未央同数十年后一样巍峨辉煌，哪怕后来再建建章也不能与之比拟，飞阁流丹、复道行空、曲廊迂回，气势恢宏的未央便矗立在这里以其浩浩之势告诉天下人这便是国家的中心天子的居所。
　　阿娇放下车帘，安静地坐回位置，平静下心绪，开始回想那道诏书。
　　的确在世人看来这个春季堂邑侯府就像招了妖邪一般，长公主的二位亲子接连落水，深得圣宠的堂邑侯翁主在大病后又遭横祸，不可不谓邪秽缠身。所以太史令得出这个需以王气镇邪的结论也就不奇怪了。更何况现在应当惴惴不安王娡必然希望弄明白那日阿娇悔婚的因由。所以这次阿娇入的并非长乐而是未央。
　　宫车辚辚的声音回绕的耳边，单一的节奏和轻微的晃动让阿娇有几分困乏，久坐间便有几分昏昏欲睡。而就在阿娇快要睡着的时候，车辆停了下来。阿娇睁开了眼，然后看到桃色的帘子被掀开，伸入一只手来。那是一只还带着些许儿童的圆润的手。
　　突然迎着光，阿娇的眼睛眯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看清楚来人。刘彻站在门边向她递过手，面上是一贯的那种喜悦的笑容。数日前的不欢而散的情况似乎全然没有影响。
　　阿娇突然分不清，他的笑容到底是由衷还是伪装。但是阿娇很快地回过神，把手伸给刘彻。刘彻迅速地握紧阿娇的手，力道有些失控以至于让阿娇感到疼痛。阿娇微皱眉，瞬即舒开后便借着手上的力站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跪了太久，腿发了麻，一时间使不上力，阿娇便向前倾去。刘彻迎了上来，扶住阿娇，但由于惯性阿娇扑在了少年的怀中。
　　十二岁的少年身上有着干爽的味道，退去了属于孩童的乳臭并且还未附着上香料的熏染，阿娇很是喜欢这个味道。少年的胸膛还是有些单薄，但是早以没有孩童的绵软。借机抱住的她的手臂上肌肉由于用力而隆起，紧紧地压在她的柔软的身体上。阿娇的鼻息就喷在刘彻的颈项上，阿娇也看到少年的耳朵开始发红。这个姿势太亲密，超过了幼年时的手牵手、肩并肩，也比上次的愤怒地接触更柔密。阿娇轻轻地笑了一声，她突然想起来刘彻的脖子一直都很敏感。
　　阿娇感觉到刘彻的手臂放松又收紧，感受他的犹豫和彷徨。阿娇用手拍了一下刘彻，笑着附在刘彻耳边说：“下人都看着呢。”
　　刘彻慌乱地松开了抱住阿娇的手，阿娇便借机扶住他的手臂下车。
　　周围的侍从早已经深深地低下头，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尖。自然看不到到太子那双通红的耳朵。

　　阿娇抬头看着阁上熟悉的牌匾，“漪兰”二字安静地刻在红色的匾额上带着古朴的味道。阿娇轻声笑了出来，的确在这个未央宫中这座宫殿应当是最能唤起少女时代的她的记忆的。阿娇也不记得曾经有多少次她跑入这座宫殿把一个小小的孩童牵了出来。但是终究是太久远，半个多个甲子的光阴里她再也没有拜访过这座宫殿，哪怕它充满了年少时候的欢愉。
　　阿娇撩起耳边的发，王娡的心思她已经了然，皇后居于椒房太子移居东宫，这座充满回忆的宫殿的确是她最好的落脚之处。
　　刘彻看向阿娇：“白露前就暂时委屈阿娇住在这里。”
　　也许是阿娇看向漪兰殿的眼神太过专注，也许她的面容中浮现的那种怀念太过动人，刘彻的心里隐隐生出希望，他觉得只要伸出手紧紧握住面前的少女便会一如既往。
　　阿娇说：“哪里委屈，我还是很喜欢漪兰殿的。”哪怕是现在，毕竟唯有年幼时的那段光阴可能未被玷污。阿娇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我也不会久住。
　　刘彻走到阿娇的身旁，笑吟吟地说道：“那么去看看你可满意，我可是按照你的喜好去布置了一番。”
　　阿娇点点头，权当故地重游一番便是。
　　春日的风很好，日光也极好。碧色的琉璃瓦散这柔和的光，前沿的瓦当上雕刻着秀致的兰草。廊上的木柱还有几许刻痕，旁边歪歪斜斜地刻着时间和名字。刘彻抚摸着刻痕无奈地笑：“好像每一次都比阿娇矮呢。”阿娇伸过手抚摸了一下刻痕：“彻儿总会长大的，比我高比我强大。”然后远远地把我扔下。
　　刘彻笑眯眯地看着阿娇：“我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这样我就可以保护阿娇了。”
　　旧年的雷雨夜中，年幼的刘彻很噩梦惊醒，惶惶不安，身边的略略年长阿娇抱住他捂住他的耳，拍着他的背，软软的声音慢慢地说道：“彘儿那只是梦，一点也不可怕，而且阿娇会保护你的。”那一刻的他埋在阿娇稚嫩的怀抱里无比地安宁。
　　阿娇转过脸去：“走吧，看看还有什么。”疏离逃避的言语刺了刘彻一下。
　　阿娇漫步在漪兰殿中，看着记忆里遥远熟悉的事物，听着刘彻的谈笑，阿娇不禁产生了一种错乱感，似乎过去数十年的凄苦不过是一场幻梦，他们始终是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
　　对于年幼的阿娇漪兰殿是除了宣室殿外最熟悉的宫殿，里面有笑得软软瑟瑟的彘儿，会有软绵绵的嗓音叫她表姐的漂亮皇子。漪兰殿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只属于他们的回忆。
　　阿娇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刘彻，稚气的面容刚长出棱角，本该一直紧抿的薄唇还是水嫩可爱。絮絮说着回忆的脸带着只属于孩童的欢愉，看不到半分的算计。
　　阿娇突然打断了刘彻的话：“彻儿，你啰嗦得像太傅了。”
　　少年禁了声，委屈地撇了撇嘴：“哪有。”
　　“本来就是。”
　　少年的面上带着委屈的神色：“谁让阿娇你那么冷淡，好像都不记得一样。”说罢便伸过手想像过去一样握住。
　　阿娇错开了刘彻的手，把手藏回了袖中。我的确都不记得了。看着少年失落的表情，阿娇只是无奈地说道：“反正总有一天你也会不记得的。”
　　少年的张开口想要说什么，阿娇却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不要说不要辩解，曾经想拿着记忆绑住你的我和现在的你一样愚蠢。所以我知道，现在的一切誓言都毫无意义。
　　刘彻看向阿娇的眼瞳极其的黑，他觉得自己所想都被洞悉，自己的路被阿娇封杀。他急切想拿开阿娇手，去辩解陈述什么。但是阿娇的手快速地移开了，她的双眼乱转，最后定在了庭院中打扫的侍女的身上。
　　“她是？”阿娇看着那抹熟悉的橙色身影，拿着扫帚的双手是那样的瘦弱双肩是那样的淡薄。
　　刘彻的目光扫了一眼后便移回了阿娇的身上：“是阿娇你前几日送来的。我听说她服侍了你很久，我想阿娇已经习惯用她了，所以便把她安排到这里来。”
　　阿娇叹息了一声：“彻儿，我已经把橙送给你，你没有必要……”
　　刘彻截断了阿娇的话：“我用不惯宫女，而且我有杨得意便够了。我不需要她们，我和皇兄不一样！”
　　阿娇露出哭笑不得的脸：“彻儿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刘彻握住了阿娇的手，郑重地盯着她的眼，阿娇移不开目光，也不能抽手，唯有任他这般握着：“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只要有阿娇就够了，‘若得阿娇为妇必以金屋储之’，这句誓言一直都不会变。”
　　阿娇默默地注视着刘彻，看着对方认真坚定的面容，许久后叹息了一声：“彻儿，我累了，我想休息。”
　　刘彻注视着目前宛如桃花般的面容片刻后方放开紧握的手。
　　“那么，阿娇便先休息吧。等会我再来看你。”他却不知道桃花面下的魂魄在苦笑，可惜我早就不想要一个金笼子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应该会把婚事坚决掉，各路牛鬼蛇神出场。
最后关于长度，应该在十万字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