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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 ...

  •   “鸢,等我成年了就去外面置一处大宅子,把你接出去,可好?”
      不知何时起,他不再喊他哥哥,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少年已然长成了丰神俊秀的少年郎。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极细腻的青瓷官窑,玲珑剔透,是皇上赏给聂颍的,见自己喜欢又转送过来。
      聂颍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倒也不在意,只是说着城里的趣事。他把目光放到很远的地方,深秋将至,一片萧条景象。
      “我累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聂颍不料他会下逐客令,一愣之下,竟有些惶然,他没有理睬,走进屋内,“这些天你也累了,还是早些休息的好。”聂颍低头想了片刻,复又抬头笑道:“也好,那我就先走了。”
      他透过打开的窗子看他渐渐离去的背影,带着几分深秋的萧索。闭了眼把窗子关上,满室寂然,屋角的沉香静静地燃着,袅袅的烟气丝丝蔓延开来。都是傻子,他在心中叹息。
      这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场雪,聂丞相将聂颍喊到书房。出来的时候聂丞相面色铁青,堪比屋外的风雪。
      聂颍独自一人跪在书房,屋内的炭火渐渐熄了。风从半掩的门里刮进来,发出骇人的声响。
      聂夫人左右为难,前厅里聂丞相正在气头上,大骂聂颍孽子。聂夫人劝慰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娶便不娶,老爷你何苦生这么大气呢。”聂丞相气道:“夫人你有所不知,将军府此次来提亲正是大好的时机啊,何将军在朝中重兵在握,若是与我儿结亲必然对我家有利啊。”
      聂夫人嗔道:“你便只想着你的官位,子川不喜何小姐你倒是硬要他娶了?”聂丞相大呼妇人之见。
      聂颍的侍女晴岚听见厅中老爷与夫人争执,偷偷跑到书房,聂颍跪在书房眼望着窗外,窗外一枝白梅开得正艳。他问晴岚:“刚才他可来过?”
      晴岚一愣,摇头道:“不曾。”
      聂颍淡淡地说:“是么。”便再无言语。晴岚小声道:“少爷,你何必呢。”聂颍摇头,“晴岚,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还不懂吗。你先退下吧。”
      晴岚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是摇摇头,将屋内的炭火重新燃起来,关上房门。屋外拐角处一袭灰袍的一角消失在视线中。晴岚默默地叹口气。
      聂丞相终究是心疼儿子的,又经不住聂夫人百般劝慰,此事最终竟不了了之。聂颍亲自登门拜访何将军,送上古画一副,也算平息了何将军的怒气。
      “何将军大人有大量,在朝中素有儒将的美称。是晚辈没有福分,何小姐大家闺秀名门之后必能择得佳偶。”
      何将军摆手道:“不必同我打马虎眼,你我两家是世交,你这孩子打小我就欣赏的紧,说罢,可是有心上人了。”
      聂颍微笑不语,打开古画,将话题扯开,“伯父,你且看这副画……”

      彼时的他坐在桌前,将院中那株白梅细细勾勒,聂颍曾夸他极有绘画天赋。昨夜的雪下的大了,白梅经不住,压在枝上的雪簌落落掉下许多。他听到有脚步声细细传来,晴岚放下一件狐裘,轻声道:“少爷命我送来给公子,近日天寒得紧,还望公子保重身体。”他点点头,道:“放那便好,有劳晴岚姑娘了。”
      晴岚转身离开,却听见他在身后低低地问,“他呢,怎么不来?”晴岚一愣,“少爷……最近有些忙……”他笑了一声,打断她未完的话,“晓得了,你去罢。”他道,带着些许自嘲,些许寂寥,些许欣慰。
      狐裘被他小心地放在柜子里,一次也不曾穿过,便是在往后大雪封山的天寒地冻中,他也不曾穿上,仿佛穿上了就是一种亵渎,对他这么多年坚持的亵渎。
      数日后,雪止初晴,他翻着一本经书,看的入迷了,竟连聂颍来了也不知晓。聂颍在他身后悄悄地蒙了他的眼,他一惊,继而又叹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闹。”聂颍讪讪地笑道:“鸢也没比我大多少,怎么就老气横秋的呢。”他没说话,聂颍自知说错了话,改口道:“是我童心未泯,哥哥可满意?”他噗嗤一笑,道:“净会贫嘴。”聂颍见他笑了,便道:“哥哥还是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可好?”
      他慢慢地止了笑,转过头去,阳光映在积雪上,竟亮得刺眼。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转眼夏至,倾盆大雨如约而至,雨水的气息盖过了院中荷花的淡淡香气。他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黑云压城,又是一场豪雨。
      院中有人踏雨而来,抬头一看,却愣在当场,竟是素未谋面的聂丞相,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道士。他淡漠地看着二人走进房内,忽而察觉到聂丞相的眼光放在了桌案上那堆书上,以及细腻的和田玉镇纸之上,均是聂颍拿来给他的。
      聂丞相发觉了他的目光,咳嗽一声,道:“都是他送来的?”他点头不语。聂丞相重重地叹了口气。
      道士不解二人的言行,只是说道:“师父命我来接这位公子上山。”
      他一惊,随即冷笑道:“这位道长请回,我不认得什么师父。”
      道士颇为难地看着聂丞相,聂丞相缓缓道:“你出生那年便与这位道长的师父说好,待你弱冠便让你随他上山……”
      他打断聂丞相的话:“我不曾记得自己的人生有交到别人手里过,聂丞相请回。”
      聂丞相也不逼迫,只是转身道:“颍儿还小,为人父自然期望他这辈子能好好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他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开,眼底无可奈何地涌起淡漠的悲凉,为人父么,那他呢,合该他早已练就成一幅铁石心肠了么。
      屋外的雨愈发地大了,他仿佛听见长安城外那处断壁残垣轰然倒塌的声响,在雨中发出哀鸣。

      将近子夜时分,他听见院中有脚步声,昏黄的灯光透过雨幕在他眼里形成一片模糊的暗影,门被缓缓地推开了,酒坛慢慢落地的声响在寂静的时空被放大成无数声碎片。
      “颍……”他轻声喊出了那个名字,满室酒香,他想此生若是不醉一场怕是要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吧。
      他想起那句久远的诗句,风雨凄凄,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一室暗香旖旎。

      离开丞相府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对于那处羁绊了二十年的牢笼他早已无可眷恋,唯一的不舍也已在昨夜的缠绵中化为心头褪不去的朱砂,相濡以沫终究不如相忘于江湖。马车内,他低着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颍,终是要留你一个人……”
      出城门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当年的两个孩子,他们偷偷地跑出府去只为放一次纸鸢,回首望去远处高耸的宫墙,不若彼时倒映的夕阳,马蹄声处,飞花盈袖,流年如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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